女人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还能看到黑色的空洞里、好似有肉瘤在蠕动。
“啪!”
手上的箱子直愣愣掉在了地上。饶是有心理准备的我,也被眼前的惊悚吓了一跳。
我假装没有看见女人,若无其事的把箱子捡起。随后一只手向裤兜里摸去,另一只提着箱子的手渐渐用力,随时准备把箱子砸到女人脸上。
女人歪了歪头,生硬的动作好似生锈的齿轮运转,侧头的动作宛如老式收音机卡带一样。
男人还在往前走,脚下的速度比之前既没有减少,也没有加快。但是他与我和女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确切来说,男人的速度并没有变,变的是脚下的路。
结实的水泥路在不断地被拉长,而这种荒诞的现实呈现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要么是幻境,要么是梦境。
这一点从我在看见租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女人的脑袋不动了,收音机的卡带也随之停止。可我把荷包摸了个遍,也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女人再次向我靠近过来,我气定神闲地站着不动。眸子里平淡如水,没有丝毫的惧意。
“我的……我的……眼睛找不到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女人说着说着,竟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空洞里蠕动的肉瘤开始淌出血,顺着女人的脸颊滑落到嘴角,给女人的表情添上几分狰狞。
我平淡地看着女人的嘴角,在理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强迫症居然使我想给女人的嘴角擦擦。
“能详细一点吗?你这样我帮不到你。”
在摸了荷包没有找到鬼珠之后,我的双手便有些无从安放。以前觉得抽烟不怎么好,既费钱还伤身体。可是在经过一晚上的惊心动魄之后,我觉得此时点上一根烟夹在手中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女人对着我点了点头,她走到一处墙边,手指忽然插入自己的眼眶,随后拔了出来,开始在墙上勾勒着什么东西。
哪怕知道了前因后果,此刻的我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真狠啊!”
我没有走到女人的旁边,而是把出租车司机敲晕了过去。
没有把司机放回出租车,因为等一下我还需要他。我把他放在一个我能看见的位置,尽可能的让他和女人保持距离。
当我走到女人的旁边时,女人还在用手指在水泥墙上描绘。一道道血痕勾勒出一个血色的女人,在女人旁边有很多男人,他们同时跪在一个大堂内,大堂的四周有很多房门,房门的门框上挂着房间的牌号。
这是第一幅画面,女人把第一幅画面的最后一笔勾勒完后,对着我歪了歪头。骨节炸裂声音传来,女人好似用力过猛了,歪着的脑袋居然回不过来了。
可是女人并没有在意,她再次用两个手指刺入自己的眼眶。此刻她自身的血液成为了她手里的颜料,继续在水泥墙上开始勾勒第二幅画面。
第二幅画面中,一个个血色小人涌入一个个房门内。房间里堆积着动物的尸体,一个个小人又跪在房间里的病床上,虔诚如祷告的罪人。
女人的第二幅画画完了。老实说,我还是没有明白女人表达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个病房一定和葬山精神病院有关,因为女人就是在那里被带出来的。
女人画第三幅画的时候,她的眼眶里已经挤不出血了。女人转过身,脑袋成90度,贴在肩膀上。
她慢慢地开口,声音嘶哑且凄惨:“我……没有……颜料了,你能……把你的颜料……借给我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指了指她的心脏,再了指她的大腿:“能在这里看你作画,已经是我最大的容忍了。”
女人没有回话,而是点了点头。随后,她的手指宛如一把匕首,直愣愣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女人的身形一阵摇晃,可以看出她为了维系自己现在的出现,已经竭尽全力了。
为了吸引住我,她不惜让一个无辜的人沦为诱饵。
这时,猩红色的血液从女人的胸口涌了出来。血液溅落在地上就立马变成黑色,干涸得像一块树皮一样。
虽然女人的脑袋没有回正,但她本来就没有眼睛,所以用血画出来的画并不歪歪扭扭。
可以看出女人已经很虚弱了,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但我没有提起对她任何一丝的怜悯,现在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活人。
为活人做事,尚有益彰;为死人做事,能得到个啥?
要不是大屏手机的大费周章、让我觉得第四次招阴可能就在葬山精神病院。不然,我早就带上出租车司机,让女人滚蛋了。
我本来就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更何况,第四次招阴就在明天,我不想今天就出现什么意外。
第三幅画中,女人被绑在一个木桩上。两只乌鸦落在了女人的肩头,同时还有一只秃鹫在空中盘伺,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第四幅画,女人画的十分地潦草。大致能看出这是一个类似于现实版普罗米修斯被钉在悬崖上的情节。
只是,我在画中注意到一点。就是女人被绑在的木桩的四周,有一个个小突包在地里隆起。
这是我刚才去过的地方——乱葬墓。
我深吸一口气,幸好空气当中并没有腥味。这只是一个半幻境,以我现在漏底的灵魂力也能轻轻松松地破解。
我看向女人:“你的意思是,你在这里被杀了。”
女人歪着脑袋,点了点头。只是她头的动作十分地滑稽,歪着的脑袋只能带动肩膀一齐微微俯下身去。
我皱了皱眉:“然后呢?”
我指了指水泥墙,意思是你可以把你的诉求在墙上写出来。
女人摇了摇头,不知是有难言之隐,还是被什么东西限制了行动。
“可真是个事逼儿。”我在心里骂到。要不是这个女人在乱葬墓那里钻进了我的鬼珠跟着我来到了这里,我早就躺在出租车里滴滴滴地驶向回别墅的路上了。
但事情已经至此,倒不如多掌握一点情况,也算是对于接下来的招阴有所准备。
我略过全图,忽然回想到在乱葬墓看到葬山精神病院的那一幅惊悚的画面。
渐渐地,一条无形的线把脑中的画面以及女人画在水泥墙上的画面串联起来,同时向外展开了事件的脉络。
“你的意思是,葬山精神病院里有一群疯子,他们最开始以动物为祭品,但不满足于现状,后来居然开始用上了活人。而你,就是祭品当中的其中之一。”
女人显得有点激动,看得出来她疯狂地想要点头。我的嘴角勾起,心里却有些不屑:“呵,老套的剧情。”
“不就是一些疯狂的信徒扭曲的信仰嘛。”为了顾及女人的感受,我换了个说法:“但他们居然以活人为祭品!真是一群可恶的魔鬼!”
老实说,我对于葬山精神病院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还有其他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更何况这个人已经死过了。
为了让案情沉冤昭雪而搭上自己,这太不值得了。除非我的第四次招阴就在葬山精神病院,那时候我就一定得过去。不然,打死我我都不会回去。
听完我的讲述,女人显得更激动了。她拼命地用手托住自己的头,然后对我摆了摆手,又拼命地的用手托自己的头,想要把自己的头掰正回来。
我呵呵一笑,看女人的眼神宛如看一只猴子。等女人的能量消耗殆尽,我就能快快乐乐的捡起鬼珠,然后拖着出租车师傅回到出租车上。
至于水泥墙上的血腥图画、以及滴落在地上凝结的血块会不会消失,自己也没有心力去关心了。
只是可怜了那些走在这条路上的幸运儿,不知道在看到这些画面之后会不会被噩梦缠绕。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只要再等一会儿,女人就该消失了。”
我和鬼珠之间存在着一丝很淡的联系,毕竟它受过彼岸花的滋润。而彼岸花就是脱胎于一朵白兰,而且养料也是趴在我身上十多天的鬼婴。
“咔嚓!”
我被这声音吸引到了注意,弓起的身子猛地绷直。毕竟如果女人此时想要对我不利的话,也会让我吃一个小亏。
只见女人依旧站在原地,但是她的脑袋已经回正。
我向女人挥了挥手,作为永别的告白:“哦!恭喜你啊,脑袋回正……了……”
后面两个字的声音渐渐式微,因为我看到女人托着脑袋的双手往上抬起,一颗脑袋就脱离了脖子。
“……”我。
猩红的血液宛如井喷,染红了女人的白裙。
女人空洞的眼眶好似发着光,好似她在欣喜于自己脑袋终于正了回来,于是她好用自己的脑袋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女人的双手落回胸前,连带着她的脑袋一起。明明都是自己身上的东西,此刻却宛如两件有默契的物品一般。
女人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空洞的眼眶里泵着血液,在昏黄的路灯下反着光,宛如真的长了一双眼睛一样。
女人郑重地拿起自己的脑袋,朝着我晃了晃。我好似真的能听见脑浆被摇匀的声音。
我有些不解,同时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我忽然看向墙上的第四副画,女人的脑袋被秃鹫的喙开了个洞。随后女人的脑浆被秃鹫吸入嘴里,秃鹫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宛如人类在喝奶茶一样。
我忽然觉得,那时候的女人是多么地痛苦,多么地无助与绝望。那副画面,是多么地凄寂与悲凉。
我再回头看向女人,此刻的女人好似笑了。是那种单纯的笑,她单纯地摇了摇头,好似在告诉我,你刚才的猜测错了。
随后,女人提着脑袋的身体忽然炸开,叮当一声脆响之后,女人和水泥墙上的四副血画已经不见了踪影。
恍如梦境一样,从梦境抵达现实的我不自禁喃喃地说了一句:“她可能,只是一个来给亲人上坟的人。”
而不远处的地上,一个漆黑如墨的珠子掉在了地上,叮叮当当地,弹啊弹。
弹起,又落下。
宛如,人类看不清颜色但依旧跳动的心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