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陆姓老者再次语塞,面容虽然纠结,但依旧可以看到额头上的一抹阴沉。
像这种老成精的人,真的会因为此事愧疚?他纠结的是我身上有没有特殊的标记,就好像他们通过陆江的血脉感应找到他一样。
若说真的有一丝愧疚的,三人之中只有阴柔男童一人。
许是功法原因,让阴柔男童拥有一颗纯洁的赤子之心。也许是阴阳鬼术气息影响太大,让阴柔男童原本的心绪波动产生偏离。
在二人纠结的空挡,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地凭借承重柱站直。
我的上半身因为数百只蛊虫的撕咬变得疮痍,而此刻我左手手腕处的梅花印记也不断地排出毒血。之前的伤口成为了现在完美的伪装。
我狰狞的怒容或许是装的,但身体疲惫不是。虽然我的身体要超出普通人太多,但和多年的玄修还是无法相比的。梅花蛊在助我排出毒血的同时,也在通过我的经络汲取助排的能量。
我急促地呼吸,站起身体又花费了我许多的气力。
“虽然你诛心问道已经结束,但你还喝了我们阴阳观的蛊毒。虽然你胸前的子母蛊线已经褪去,但体内的净蛊依旧在蚕食你身体的生机。”
阴柔男童从怀里取出两个玉瓶:“这是解药和阴阳龙丹,你一并服下。可以让你体内的子母蛊毒潜伏期变长,同时可以沉经活络,激发潜能。你西去苗疆,若能找到当代苗主灵婆,还有一线生机。”
“你疯了!?你还真要放他离去?”
金色道袍男子咕噜咕噜的眼珠子不转了,如果阴柔男童真心放我走,他还真不能做动作。
“就依你所言。”
我平复住呼吸,此刻毒血已顺着我左手手腕滴落在黑色的裤子,蔓延到地上。
有阴则有阳,有蛊则有力。当我体内的毒血全部排尽之后,三种蛊毒给我留下一股纯净的力量。
但此刻我的身体极其虚弱,就算能量摆在这里。我的身体也无法主动吸收。
我扶着承重柱,颤抖地想要脱离。阴柔男童看出了我的窘迫,在金色道袍男子愤怒的目光之中向我走了过来。
我呵呵一笑,接过阴柔男童手里的两个玉瓶。
阴柔男童在我眯着的眼睛后退,同时也眯着眼睛看我把两个玉瓶放到身后。
“不信任我?”阴柔男童微笑。
“不,只是我想啊。早死晚死一样是死,我只想今天可以离去。还可以看一看头顶的红日,赏一赏涓落的云。”我也回以微笑。
“啪,啪,啪。”
金色道袍男子重重地鼓掌,罡气在他的双掌中间凝聚,掌声响彻整个地下世界。
“小子,你就这点抱负的话,我老金第一个答应放你走。可你太会用语言深藏自己真正的目的,谁能保证你离去之后,你不会兴风作浪?”
“哦?兴风作浪?不知兴风作浪是指对社会不利之事,还是指对你不利的事呢?”
对于金色道袍男子,我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哼!小子,你别以为熬过诛心问道就能安全离开。我实话和你说,你今天走不出去了!”
说完,金色道袍男子的罡气再次外露。
而这一次,微笑的阴柔男童并没有释放任何气息。
其实,在阴柔男童把两个玉瓶交给我时,我就知道,他不会像上次一样在金色道袍男子向我冲过来的时候出手了。
像这个岁数的人,自己只要丢一点东西,心中那一点愧疚便可因此荡然无存。对于如果欺骗自己这一种技能,他们这类人早就加满了技能点。
所以,并非我收起玉瓶表现出的不信任让阴柔男童不再因为愧疚或者其他什么因素而出手,而是他在送出两个玉瓶之后已经“欺骗”了自己。
阴柔男童已经退到一边和陆姓老者一齐站着,而陆姓老者也保持缄默,他们都没有开口的必要。
只见金色道袍男子先用罡气朝我的方向试探了一下,一整罡风把我的头发吹起。见阴柔男童与陆姓老者没有任何动作,金色道袍男子便也大胆了起来。
虽然三宗不和,虽然金色道袍男子在三人当中是最弱的一个,他被年龄小于自己的陆姓老者克制,又没有年龄大于自己的阴柔男童功力深厚,他处在夹岸的尴尬位置,但不尴尬的两岸的阴柔男童与陆姓老者也只是在冷眼旁观。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对于三人来说,如果逃出去的我立马找到自己可能存在的背后势力,那么对于三人是一种迫在眉睫的威胁。而就算自己没有所谓的背后势力,三人得罪了我难免不提防我日后报复他们。
在三人的思维里,后者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哪怕拼着可能存在的背后势力,三人也要将自己扼杀在摇篮之中,不给自己崛起的机会。至于我背后的势力,还有什么比上三宗三股势力加起来更要强大的?
见二人默认之后,金色道袍男子开始蓄势,他想要一招将我击毙。
他见识过我右手食指上幻戒的威力,也见识过来自小庄观高层的陆姓老者居然也被幻戒迷中,甚至在我昏迷的一天一夜里,陆姓老者居然连取下戒指也做不到。
金色道袍男子当时就在陆姓老者的旁边,他们研究我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的每一条纹路,可研究着研究着,本来直的纹路变成的弯的,弯的纹路变成了直的。
金色道袍男子和陆姓老者都知道,自发溢出幻膜的精神类宝具,有多么地恐怖。
当时陆姓老者给的评价是,这已经不属于宝具的范畴了。
超脱宝具的甚至可能诞生器灵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恐怖,金色道袍男子自己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一个还属于宝具范畴的宝具困住了三天三夜,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言出必悔”耻辱。
金色道袍男子很注重脸面,在侮辱自己的人的实力不超过自己的前提下,他非常地注重脸面。以至于,在面对即使是油尽灯枯的我,他想要蓄势,想要做到一击必杀。
之前迫于阴柔男童而被迫解散的罡气龙卷风,再一次以金色道袍男子为中心刮卷起来。
残破地下世界积累的灰烬让罡气龙卷风有了颜色,灰尘是白的,所以罡气龙卷风也是白的。只不过,它白得不那么纯净,它白得有些许罪恶。它本就是罪恶被焚烧之后的产物,自然也纯净不了,也白不了。
罡气龙卷风越刮越大,它裹挟阴沉与罪恶,或者说阴沉与罪恶裹挟罡气龙卷风。无论是谁裹挟着谁,它自诞生之初就只被赋予了一件事情,直到自身的消亡,直到罡气没有了罡气,直到龙卷风没有了龙卷风。
这件自罡气龙卷风诞生之初被赋予的任务便是,摧毁前方的一切生机!
三人站在罡气龙卷风的后面,那么罡气龙卷风前方的生机便只剩下除三人以外的生机。在这残破的地下世界,除三人以外的生机便只剩下了一个生机。
以罡气龙卷风为线,分割残破地下世界为两个世界,一个是以金色道袍男子与阴柔男童和陆姓老者组成的,另一个是以我组成的。
罡气龙卷风已经开始呜咽,以至于白色与阴沉与罪恶在龙卷风里面被吸收得饱胀。但金色道袍男子并不满足,他甚至从金色的袍子里拿出三张金灿灿的符。金色道袍男子掐诀念咒,金灿灿的符箓顿时在金色道袍男子前方不远处漂浮,随后剧烈地燃烧!
这金灿灿的燃烧,居然给罡气龙卷风披上一层金色的火焰,宛如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兵,用刀光擦亮了自身的盔甲。
于是,盔甲倒映刀光,摩擦出金灿灿的火星。罡气龙卷风的金色火焰便焚烧地下世界残破的灰烬,把深藏在灰烬中的罪恶再次焚烧出来。
那残破世界的灰烬宛如一颗微小的荔枝,荔枝皮的罪恶的外壳,真正的罪恶在荔枝皮下晶莹剔透。于是这一把金灿灿的火,便把荔枝皮亲手褪去,然后所有酝酿沉寂的罪恶顿时激发。罡气龙卷风顿时沦为煞气龙卷风,金色道袍男子一时间慌了神,阴柔男童与陆姓老者顿时也变了色。
金色道袍男子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怎么回事,同样阴柔男童与陆姓老者自然也不知道。但三人都知道,如果这煞气龙卷风再不释放出去或者再不停止它的扩大。整个地下世界将再次掀起一场剧烈的风暴,宛如被氢弹炸过的地方再经历一场核爆。
陆姓老者向金色道袍男子盯大眼睛,在剧烈的风中颤抖地吼:“老金!快把龙卷风停下来,你想无差别攻击么?你这是想谋害老夫啊!”
而陆姓老者旁边的阴柔男童身形周遭升腾出黑白二气,他阔步双手虚按,随时准备出手。
“你以为我不想停吗!!!!?我要控制不住了!!!”
金色道袍男子在煞气龙卷风的中心,他能听见陆姓老者的吼叫,但无法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屠龙的少年终成龙,金色道袍男子的贪婪与好面,成为了反噬自己的屠刀。
其实自己的状态几乎禁不起金色道袍男子的罡气一掌,可他非要开大招,嫌大招威力不够大,还要用火焰刺激一下饱和罪恶的灰土。
这个逼装的,我给零分。
我在承重柱旁边笑出了声,笑容牵扯肌肉撕拉内脏,给我带来一阵剧痛,但我仍旧笑得十分开心。我笑得歇斯底里。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一起死吧!一起死吧!哈哈哈!”
此刻我的眼眸被赤红占据,宛如激发了体内深深埋葬的凶戾,像是亘古久远的灵魂苏醒,占据了我的理性,让我整个人变得疯狂。
“一起死吧!哈哈哈!值了,值了啊!哈哈哈!”
我开始疯言疯语,看着被煞气转化的龙卷风,我仿佛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这一股熟悉如同攻城车一样,撞击着我灵魂深处的烙印。
与此同时,我的感知变得敏锐,我感受到一粒粒尘土在龙卷风中被金色的火焰炙烤,于是灰尘的外壳褪去了水分,最终把裂开的外壳也褪去。只留下一团团、一粒粒凝聚的煞气晶体,在龙卷风中被搅碎,被凝聚,被搅碎。
在感知熟悉的煞气凝聚搅碎的同时,我还感受到另外一股更为熟悉的气息,向着自己迅速地靠近。
这股气息似乎早就开始靠近了,只不过它距离我非常地远。以至于还在靠近的现在,我感觉它仍旧很远。
“一起死吧!哈哈哈!值了,值了啊!哈哈哈!”
我不断地重复,可就在这时,我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很近了。随后,我的眸子有一片赤红再次转变为深邃的黑!
“一起死吧!哈哈哈!值……了…………呜呜呜……一点也不值啊!根本一点也不值……呜呜呜……”
…………
陆姓老者嘶吼一句之后,并没有听到金色道袍男子的回应。煞气龙卷风反的气息反而愈发地强大!阴柔男童眼神一凝,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陆姓老者,只见陆姓老者也是一脸凝重,陆姓老者身体周遭至少有十张蓝金色的符箓旋转。
这十多张蓝金色的符箓围绕陆姓老者与阴柔男童二人,旋转速度之快形成了一道道蓝金色的锁链,随后符箓迸发蓝金色的光亮,一道古朴的气息降临。
只不过,这古朴厚壮的气息凝结成一个碗,哦不,半圆。扣住二人的身形。宛如一层鸡蛋壳,保护着里面的蛋黄蛋清。
阴柔男童见状,悲观地摇了摇头。煞气龙卷风已经壮实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自己等人可以阻止的了。至于金色道袍男子会不会死,死后该如何善后,该如何面对妙真观已经一些人士的口诛笔伐。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拼尽全力的黑白二气帮助蓝金锁链巩固光膜,甚至动用了本源阴阳二气。只是这巩固之后的蓝金黑白的保护膜,能否阻挡住,眼前的,风暴呢?
煞气呜咽,龙卷风呜咽,带动酝酿的罪恶,带动厉鬼的碎片。
一齐,呜咽!!!
呜……!!!
在风暴中心的金色道袍男子,被黑色的龙卷风瞬间绞杀!连血肉在纷飞的时候,也被罪恶转化。
通俗来说,就是连渣都不剩了。
黑色的风暴,在蓄势到饱和之后,爆发了。
核爆,再一次降临在本就疮痍的焦土上!
只是,没有耀眼的光亮,只有死寂一般都黑色。宛如我眼眸之间的深邃,一样的死寂,一样的黑。
但死寂之后,迎来的是最惨痛的宣泄。
仿佛十万只恶鬼在啃食自己的身体,我的眼眸瞬间比死寂的黑更加地深邃。
身体,来到崩溃的边缘;而体内,似乎有深深藏匿的东西要呼之欲出。
没错!快要出来了!
但,
就在身体即将破碎,体内的藏匿即将破出桎梏之时,
那股远方的熟悉,来到了近前。
眼眸深邃的黑立马消褪。
面容一怔,下唇颤抖,
喃喃道:“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