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明白了。
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进补什么东西,自己的层次也没有真正意义上上的拔高。
之所以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完全是那数以百计的蛊虫分泌的毒液,刺进了我的身体。
以至于,蒙蔽了我的感官。或者说,身体更加地破败引起机能的回光返照。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都是极为不利的。
自己被捆绑在残破地下世界的承重柱上,而虚幻的身体回光,不足以让自己脱身。甚至,连动弹都是个问题。
这时,金色道袍男子滚滚如雷的声音自他凹陷的面容迸出:“玛德,老子这一百子蛊蛾,一百母甲蛊都快被榨干了,怎么这毛小子的身体这么硬朗?蛊线还没有被激活?”
阴柔男童对金色道袍男子说:“要不佐以我们阴阳观的蛊毒水试试?可以起到降低身体抗性的成效。这小子此前一定是中过其他蛊,甚至是蛊王!不然不得至此。”
……
三人距离我的位置并不远,我能听见他们的交谈。
阴柔男童说得不错,我确实中过其他蛊毒。只不过,并不是蛊王,而是一种比蛊王之王还要可怕的蛊。
我之前读过《妙真道法全解译本》,脑子里对于整个妙真观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而诛心问道是妙真观对于叛宗别经的宗门弟子最残酷的问责方式之一,自己自然就对这诛心问道有一定的了解。
对于自己身上的蛊虫,虽然有心理预设在前,但自己确确实实为之感到战栗。
所谓诛心问道,就是祭以子母蛊虫撕咬,注毒液入体。子母蛊的毒液便从被咬之人的脉络游荡,当最后一只母蛊虫的毒液注入之后,被咬之人体内的子毒便受到母毒的吸引,通过经络往人体心脏方位蔓延去。蛊毒蔓延在人体表面的呈现是黑色于胸膛表络流淌。在此过程之中,向被咬之人提问,若其撒谎或者情绪波动过大,则子母蛊毒将瞬间冲破薄膜,刺入心脏。
现在我的情况便来到母毒牵引子毒的环节,但这一环节被我左手手腕的梅花蛊烙印卡住了。在金色道袍男子加大子母蛊虫的数量之后仍不见效之后,阴柔男童便提出用其宗的蛊毒水降低我身体中对于蛊毒的抗性。
可这子母蛊之所以不被称为蛊王,是因为其蛊毒过于霸道,无药可解。论其毒性,可是比蛊王还要恐怖的存在!
在阴柔男童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取出一个古朴陶罐之后,我便忍不住思考,这上三宗一个妙真观一个小庄观一个阴阳观,看陆姓老者一脸当然的模样,为何这三宗都有自宗的蛊毒?蛊毒不是苗疆的术法吗?
此刻,我的上半身虽然被数百只蛊虫撕咬,但我的神经感知早已麻木。不仅没有感受到疼痛,甚至还觉得身体一整舒爽。可这密密麻麻的蛊虫爬在自己身上撕咬自身的画面,还是让我感到头皮发麻。
阴柔男童端着陶罐走到我的面前。虽然被绑,但我的脖子可以扭动,我咬住牙关,身体停止战栗,低头一脸阴沉地盯着阴柔男童抬头的眼睛。
阴柔男童笑眯眯地仰着头:“林建,我虽与你无冤无仇,但你是毁了我们三宗建设的一处,嗯……地方。所以,单论这个,你就必须接受我们的问责。”
阴柔男童身上的五个洞已经愈合,而且五个爪洞并没有伤及要害,此刻阴柔男童一身紫色的道袍也完好无缺,对此我判断自己赴宴的时间至少在一天之前。
“乖乖的喝下蛊水,若诛心问道确实表现你并非毁了这地下世界之人,我们三宗向你赔罪。”
低头听阴柔男童说完,我的脸色更加阴沉:“哦?赔罪?向死人赔罪?你们三宗自称名门正派却行这腌臜之事,不分皂白对我使用魂符不说,还绑我至此。真是可笑。我若真喝了这蛊水,还能走出这三分地?”
阴柔男童一只手端着陶罐,一只手擦掉脸上的唾沫:“我们三人,是最讲证据之人。若非你所为,陆江怎会被你囚禁?虽然不知你用何种方法,也不知为何陆江要说并非是你,今日这蛊水,你喝也喝,不喝也得喝!留你至此,是给你最大的尊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放声狂笑,身上注入蛊毒失去生机的蛊虫纷纷掉落,埋葬在地下一尺深的灰里。
阴柔男童再次擦掉脸上的唾沫。
阴柔男童相比于另外两人,确实要平静许多。
“好!我喝!但是,放我下来!”
“喂!小子!你觉得你有资格向我们谈条件吗?”金色道袍男子指着我的鼻子吼道。由于面塌,他对我充满十足的恨意。
“好,谅你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只见阴柔男童抬手捏印,承重柱上的一张金色的符箓飘回他的手中,我身上被绑的绳子顿时一松,纷纷掉在一尺的灰上。
我的身体顿时下落,幸好地下的灰虽然深但彼此并不蓬松,踩在上面宛如踩在松软的地面,比沙地要厚实。
“你!!!”金色道袍男子顿时扭头,瞪向阴柔男童。
阴柔男童无视了金色道袍男子的目光,把手上的陶罐递在我的身前。
我的身体骨骼噼啪作响,站在灰上一阵不适。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捆锁,也可能是在昏迷之前金色道袍男子下了死手,我没有感受到蛊虫撕咬的疼痛,但我感到身体各个地方传来酸胀一样的疼。
平复住身体,我接过阴柔男童手里的陶罐。
陶罐里有水在响,掌心感受到有活物在碰撞陶罐内壁,这东西要是喝进普通人的肚子里,十死无生。
我低头看着掌心十寸方圆的罐子,不断地权衡着利弊:我现在的身体机能可能处于回光返照的阶段,地下世界残破得空荡荡没有隐藏的地方,而且自己并不熟悉地下世界的出口。如果选择拼一把,几乎没有一丝生还的机会。
如果是顺从三人的意,喝下这降低对蛊毒抗性的蛊。自己并不知道左手手腕处的梅花烙印能否抵御,但无论如何,还能博一丝生还的机会。
叹了口气,我把陶罐放到嘴边:“好!就依你所言,诛心问道!但若不是,希望你们遵守承诺,放我离开!”
陆姓老者走向前,与阴柔男童并排站立:“那是自然。”
“好!”
掀开陶罐的盖子,里面是黑漆漆的水,水中有类似蚂蟥的生物游动。
再次深呼吸,残破地下世界的空气并没有焦土的味道。我把陶罐送到嘴边,屏住呼吸大口灌入。
喉咙好似被刀片划伤,嘴唇与舌头好似被一万根针同时刺入。我不敢合嘴,当一只固体送进喉咙之后,我感受到胃里似乎有一条活鱼在不断地挣扎翻身。
陶罐落到积灰上,没有碎裂。我捂着肚子单膝半跪,额头上紫色的筋脉暴起,浑身上下胀得通红。
灰土上的陶罐流出黑色的液体,剧痛让我并没有喝完。
皮肤之下似乎有东西在游动,眼眶里的眼珠子向外突出,血管由紫色转变成青黑色高高鼓胀,内脏除了左下角的一块区域,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重新站起,不让自己倒在三人的面前。我嘴唇发紫,脖子上的筋骨绷出。血液流速加快,眼眶几乎要瞪裂了,可即便如此疼痛没有任何的转移与缓解。
好似把人的内脏塞进手工绞肉机,慢慢地,慢慢地搅动。
此刻,我终于领会到阴柔男童在上一章说的,最炽烈的痛苦。
“想不到呢,居然还能站起。”
阴柔男童阴柔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我的胆气。
金色道袍男子和陆姓老者有些惊讶,我咬着牙冒着汗,几欲瞪裂的眼眶可怖地对着三人。
“把手拿开!我要看到胸膛上的黑线!”
“如你所愿!”
我浑身颤抖,内脏在撕裂的剧痛中不断分泌激素。我强行控制痉挛的身体面对金色道袍男子,他才是妙真观的人。
体内如同被毒火灼烧,但一想到金色道袍男子塌陷的面容,与陆姓老者和阴柔男童身上灼烧的五个洞,体内的毒火就宛如被泼上一盆冰冷的药水,得到一两分的缓解。
我裂开紫色的嘴角,眼眶里的蓝色的血丝肿胀。狰狞的面容居然让金色道袍男子后退了一步。我咬出嘴唇,脑袋不停地颤抖。嘴唇被我咬出乌黑的血,体内的每一根经络都在不停地颤抖。
大约十几秒后,我的胸口出现了第一道黑线。
“好!好!好!”
金色道袍男子上前一步,踏回原来的位置。在金色道袍男子连着的三道好中,我胸膛上的黑线不断地胀了出来。宛如在血肉的蓝纹上,又开了一朵黑色的来自于地狱的花。
陆姓老者看着我的胸膛,眉头紧锁,对身旁的阴柔男童说道:“这蓝色的纹路,我感觉十分熟悉,好似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但这小子为了对付我们剜出心头血,已经把胸膛搞得血肉模糊。不然说不定我还能分辨出来。”
阴柔男童也皱着眉头,也看向我,但却是用另一种语气说道:“很重要么?”
陆姓老者有些愕然,回头看向阴柔男童:“不重要,我看的古籍多了,只是觉得眼熟。”
阴柔男童看到了了陆姓老者脸上的惊愕,叹了口气:“你说,如果真的是我们抓错人了呢?他喝下蛊水的时候,很决然。”
陆姓老者不置可否地说:“或许是,但陆江确实是他绑的没错,这一点我十分确定。”
阴柔男童深邃地看着陆姓老者:“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宗弟子玩忽职守拈花惹草还,技不如人呢?”
陆姓老者感受阴柔男童的目光,一时语塞:“这……”
阴柔男童把看向陆姓老者的目光收回,转回我的身上。
…………
我忍着内脏传来的撕裂感,忍着浑身经络的胀痛感。我听见了阴柔男童与陆姓老者之间的交谈,但现在的我面对阴柔男童态度的转变,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如何利用好这一点了。
本以为邀请我赴宴的三人中的聪明人沉默或许可以帮上忙,也本以为自己对于保安的隐忍让对方小看可以有利于我的逃脱。可我的步步为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失去了招架的能力,瞬间土崩瓦解。
宛如荒岛上的人做好了竹筏木筏与桨,备好了食物水资源,还有稀泥防晒。本想以此征服大海回到大陆,可没想到一觉醒来自身赤裸地被风吹到了大洋的腹地。
无助,无能,还有恐惧。
“哈哈哈哈,子母相合,钻肺吞心,和古籍记载得一模一样!我老金居然可以亲眼见证这一刻!哈哈哈哈!小子!老子问你,你用膝盖顶老子脸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额头不停泌出汗水,颤抖的身体强行站直。我听见了了金色道袍男子的嘶吼,眼底闪过一丝愤怒。原来他不是真的在意所谓地下世界的溃败!而是想尝试古籍中的道法!我答应了诛心问道,可他第一个问的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胡闹!”阴柔男童此刻的声音不再阴柔,居然带着阳刚的厚重。
“林建!你千万不要愤怒!撒谎或者情绪波动过大,蛊虫就会钻入你的心窍!一旦如此,神仙难救!”
“呵呵……居然……是这样的……问题……我回答你……顶你的脸的感觉……就两个字……好……好爽……”
“你妈的!!!”
金色道袍男子顿时罡气一扫,就直冲冲地蹬地,向我飞来。眼眸中倒映的金色道袍男子的身影越来越近,此刻我的眼睛不再外凸,而是转为一潭汪洋的黑。
“你够了!!!”
阴柔男童大喝一声,身上的黑白两气顿时凝聚,向飞来的金色道袍男子抽去。
连阴柔男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如此护着一个与自己才认识的人,而且可能是敌人。当时在世纪新苑十六楼的包厢里,那到雷霆落下之后,自己就对这个人产生了别样的感觉。
“轰!!!”
在我的不远处,黑白二气抽在金色道袍男子的身上。金色道袍男子瞬间被抽在地上,一时间灰尘飞飞扬扬。
而我被产生的气浪冲撞到身后的承重柱上,眼眸里深邃的黑色顿时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