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宫阙情仇旧人泪
汀州2026-10-19 13:593,072

长寿宫宫人清扫各处冰凌时,发出似银铮敲击玉阶的声响。阮太后被那敲击声搅得心神不宁,耳畔萦绕着阮灵鸢所言,“你也是女人,你也会沦为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的棋子!”她捂住耳朵,劝慰自己,不过是阮灵鸢将死的模样吓到了她,她才会记住了阮灵鸢这句话。

阮灵鸢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父亲死后,她便再也不是旁人的棋子,而是把旁人玩于股掌之间的当朝太后。

心中胡乱地安慰着自己,阮太后却一把抓住了端汤药的络尘,热汤药洒于络尘细腻白皙的肌肤上,他心中骂这老女人越发性子怪异暴躁,丹凤眉眼却弯起,柔声道:“怎么了?”

阮太后把汤药递给珍儿,让她端了下去,冷冷问络尘道:“你待在哀家身侧,一直想让哀家为你生子,到底是何居心?”

络尘心中一惊,随即揽阮太后入怀,依旧柔和道:“蘅芜,你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虽你未明言,我亦知晓,你与皇上母子情分已尽。正如你所言,待阮大司徒夺得皇位,咱们便找一处行宫,自此退隐于世、享天伦之乐。”

儿女伴于身侧,嬉笑言骂,其乐融融。阮太后因络尘所言,眸前闪着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她眸中厉色柔和了下来。

她阮蘅芜半生为棋子,落得膝下无儿无女。如今,亦是想快些结束了帝都的一切。

她因阮灵鸢之死,心中慌乱,暂时无了法子,不免依赖地看着络尘:“你可有什么法子助我兄长快些登基?”

络尘握住阮太后的手:“为今之计,只有偷出皇上手中六川军镇的兵符,那是皇上最后的保命符。”

阮太后心下思忖了一会儿,亦觉得络尘所言有理。

龙辇出了闻政殿,赵信河本朝长寿宫的方向领路,听到声响回首时,却见龙辇朝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他连忙追上龙辇,弓腰道:“皇上,太后娘娘请皇上过长寿宫一趟。”

元瑾用手中大司徒府家丁的腰牌敲着扶手,冷眼看向他:“母后凤体不适,你这个近身太监比朕更知缘由,朕又不是太医,也不是那送子神明,找朕何用。赵信河,你把脑袋扶稳了,要是再敢与朕作对,朕就摘了它喂皇城中那些乌鸦!”

她让赵信河上前,弯下腰对他耳语道:“你也是皇城中的老人了,这皇城到底姓什么,谁更能保得住你的脑袋,你可给朕斟酌仔细了!往后长寿宫若是再有何事,孰轻孰重,朕想,你应掂量得清楚。”她看向薛漪澜,薛漪澜面无表情的手指一推,剑出鞘声在赵信河耳畔响起。

赵信河看向薛漪澜手中的佩剑出鞘一寸,忙谄媚笑道:“奴才哪敢与皇上作对啊!皇上乃是九五至尊,谁人比得皇上在奴才心中的分量!”他说着帮薛漪澜把剑插好,讨好笑道:“薛统领细皮嫩肉的,这剑可要收好,别割伤了手!”

元瑾弯起笑意,一手拍在他的高帽上,厉色道:“聪明点,好好保住自己的脑袋。”

“奴才谨遵皇上旨意。”

赵信河扶住高帽,躬身送龙辇离去。

霜冻云不行,红日凉薄的天空似一幅画卷,静静的落入元瑾眸中。她一路都在思忖着何时去萧府合适,临近勤政殿时,赵忠轻唤了她一声,她顺着赵忠所指望去,阮凌锡一身白袍立于勤政殿宫门口。

他身后,琉璃瓦上微化的冰凌滴落玉阶,似间歇间拨的瑶琴。一身白袍沾染了寒气重重垂着,寒玉似的面容瞧不出愤怒还是怜惜。

他看向坐于龙辇上的元瑾,僵硬的双拳紧握:“绾左昭仪与皇后之死,是皇上一手策划的吗?你恨阮家,为何要把宇文姑娘牵扯进来!灵鸢虽乖张跋扈,却罪不至死。”

宫阙情仇,旧人冬泪,此恨何时可雪?不过几个时辰,她与他之间便横了三条人命。元瑾看着阮凌锡直直垂着的衣袍,他白衣袂扬的模样似缥缈记忆,无法捕捉。不过几个时辰,记忆中初识的飞花零落成泥,落英遇碾作尘,霜雪遮掩湖面。

昔日情意不再,唯独留了满满的仇恨阻挡在二人面前。阮重杀了一心相守她的萧渃哥哥,她害死了阮凌锡心存愧疚的宇文绾,亦杀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可于她而言,阮灵鸢一条性命如何偿还得了母妃与萧渃哥哥的命,如何偿还得了她与母妃十八年所受的利用与欺辱。

元瑾迎住阮凌锡看向她的眸光,嘴角因他冰冷的质问弯起冷笑,她把一路紧紧捏着的大司徒府家丁腰牌扔在阮凌锡身上,冷声道:“萧太医被奸人所害,还请阮国舅告知阮国丈,这条命朕一定会讨回来的!”她挥手令龙辇进了宫门,却在下龙辇之际不觉回头看了看阮凌锡站过的地方。

她与他之间的阻隔,从最初便不是皇城的巍峨高墙,而是阮家与魏家的皇权之争。

元瑾摇了摇头,因昔日的天真讪笑着,就算阮凌锡对她真心又如何?阮重怎会容忍她带走阮家来日的太子,让阮家江山与魏家一样所托无人。

冬日的街巷甚是寂寥空旷,马蹄踏在结了冻的沥青色路面上伴着马鞭的抽打响亮得吓人。

阮凌锡望着萧府府门前所悬的几簇大朵白绫花,门前家丁皆身着缟素。萧渃之死,莫说元瑾无法受住,他亦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与萧渃从未交好,也从未真心交恶,如今萧渃死去,他不知心中的悲痛是因元瑾而起还是他真情所生。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大司徒府家丁腰牌,元瑾当朝羞辱父亲,以父亲的性子是会杀萧渃来警醒元瑾的。他把手中缰绳扔于薛佩堂之手,一跃下了马,大步朝萧府迈去。

出来送门客的霍楚业看到阮凌锡,立即令人拦了他的道路,冷声道:“阮二公子还是请回罢!我萧府小门小户,容不下贼人之子!”

薛佩堂在阮凌锡身后不满道:“你这老伯说话怎么如此难听,我家公子与萧太医在宫中有些交情,想要来见萧太医最后一面,怎么就成了贼人之子?我家老爷又是如何惹了你?”

阮凌锡拦住了薛佩堂,对将要发作的霍楚业歉意一礼,离开了萧府。祭拜萧渃不成,他需回去把萧渃之死向父亲问清楚。

湖夕轩内,罗姬呆坐于荷花池石墩上,虽蝉翠为她垫了数层坐垫,那股冰寒之气仍是侵入她心脾,也唯有这股冰寒冷气可震住她心中的焦躁不安。

远处的炭箧落满了白雪,让人无法细辨黑炭白雪,如今的她亦是无法分辨是非黑白。

昔日那个前往幽澜园伴她左右的绾儿不在了,连皇后也驾崩了,一夜间,两个不满双十年岁的女子先后香消玉殒于凄冷皇城中。

金氏已应着圣旨告示在府里悬挂缟素,因皇后驾崩乃是国丧,远处花柳之巷刚弹起没几日的丝竹管弦又消弭了去。

她无法细想皇后与妃嫔先后丧命的背后究竟藏有什么阴谋,有关此事,自家老爷定会被牵扯其中。虎毒尚且不食子,老爷是不会要自己女儿性命的,那这一切便是当今圣上所为。

可锡儿尚在皇城中,是皇上不准他出,还是他不愿出?

皇上要打压阮家,如今皇后已死,那下一个会不会是锡儿?锡儿与皇上的这段孽缘,到底是锡儿的一厢情愿,还是二人都有意?皇上当初与锡儿亲近,会不会是将计就计,在为日后扳倒阮家铺路?

罗姬虽不用操劳丧事,却也忧思不断。老爷虽未和她讲过皇上其人,但她以目前的情况判断,皇上并非坊间传闻那般昏庸无能,反而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

荷花池内结着薄冰,把残梗败叶冻结其中,罗姬透亮的指甲在冰面上细细划着。锡儿如今的处境怕是与这冰下的残梗无异,浮不出冰面,亦沉不到池底。被牢牢禁锢在冰层中,受着那刺骨冰寒的折磨。

“母亲。”

一声久违的唤声引得罗姬朝院子门口望去,阮凌锡一身白袍急急走向她,紧扶住她的双肩:“母亲,父亲呢?”

再次看到儿子寒玉似的面容,却恍若隔世,罗姬不觉泪光盈眶。她弯起唇瓣冲阮凌锡微微摇首:“他今早匆忙赶去上朝,还未回府上。”

阮凌锡转身欲走,罗姬一把拉住了他:“锡儿,你一直不肯从皇城中回来,母亲知晓你的心事。可是如今,皇上已非昔日那个被你父亲控制于掌中的少年。他显然是隐忍多年,待羽翼丰满之时便要与你父亲争权。你待在皇城中,他岂不正好利用你来对付你父亲?”

阮凌锡握住罗姬的手,柔声道:“母亲,她不是你想得那般。一直以来都是咱们阮家对不起她,才把她逼到了如此地步,若是孩儿的命可换她心中好受,孩儿愿意把命给她。”

罗姬被阮凌锡一番肺腑之语震到,她惊恐地看着阮凌锡,刚唤了一声“锡儿”,便昏厥了过去。

阮凌锡边抱起罗姬快步朝正厢房走去,边命蝉翠去前院令小厮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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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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