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晚起戾风窃龙符
汀州2026-10-19 13:593,408

长寿宫中,阮重所趴木床四面的锦帘掀起,黑色朝袍下的阮重伸展着一动不动的身躯似一只老龟。

络尘伺候在太后身侧,一想起阮重是这副模样上朝,又听前朝的太监说他不止一次被宇文相拓从木床拉下;络尘丹凤眉眼弯似月牙,又立即垂首,不敢让阮重瞧见他面上的讪笑。

阮重不满地看向阮太后还未换下的桃红色衣裙,不悦道:“不知太后娘娘把臣从月央宫唤来所为何事?”

阮太后心存愧疚:“鸢儿一事,哀家也是爱莫能助。哀家还未赶至月央宫,她已自缢。”她见阮重气恼着并不理会自己,沉色道:“兄长,眼下不是为鸢儿悲痛哀思的时候,咱们得铲除魏元瑾为鸢儿报仇。”

阮重闻言,面上的悲痛减去了一些,愤愤道:“那女童已当场让人宣读了鸢儿留下的书信,说鸢儿腹中并无龙裔,那咱们阮家便犯了欺君之罪,且鸢儿已死,她的书信已成了铁证。幸得小皇帝懦弱惯了,没有置我于死地。否则,我只能跟她同归于尽了。横竖我也打不过兆泰王,杀了小皇帝和郑太傅那些迂腐老臣,关起城门来,这个皇帝我能当几天就当几天。”

阮太后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庆幸元瑾没有把阮重逼到绝境。

她与络尘对看一眼,络尘缓缓道:“阮大司徒想要与兆泰王抗衡,也不是没有办法。”阮重冷瞥他一眼,想说我跟太后说话,你个贱奴插什么嘴。随即,今日也没了和他生气的精气神。

于是任由他缓缓道:“六川军镇的兵符有六道,皇上无法随身携带,定是藏于勤政殿皇上的寝殿内。萧渃遭人杀害,皇上定要前往探视,且薛漪澜这段日子已把勤政殿侍卫中兆泰王的眼线剔除,石太尉又倒戈相向皇上,如今勤政殿只余了皇上和咱们的人。眼下大司徒夫人不是在月央宫悲恸么,光在月央宫哭天抹泪有何用。若是到勤政殿闹上一番,咱们不正可以趁乱偷出皇上的兵符吗?”

偷兵符?

阮重有些踌躇,那兵符与皇权威严相当。虽他杀人可不眨眼,但这兵符可是先帝亲自督人造下的。先帝的遗物,他亦是满心敬畏。

阮太后见阮重有些犹豫,心中知晓他的顾虑,偷兵符须得连玉玺一块偷了,不然那兵符便是佩饰一个。偷兵符、偷玉玺此等罪过,来日必遭人非议,阮家何以得天下臣民之心;偷来的天下,又如何长久?来日史官又将如何大肆谩骂阮家?

这层层顾虑,让阮重与阮太后从最初便未曾想过要偷窃兵符、偷窃玉玺。

不过,那时他们最大的顾虑还有墨凡。

墨凡在大魏将士心目中是崇山一般的存在,一旦墨凡指责他们偷兵符,大魏将士必信无疑,定不会再听他们调遣。所以,即使费尽周折把兵符偷来,也无甚用处。

如今,事态变化无常,阮太后亦未曾想过事情会发展至她无法掌控的局面。她宽慰阮重道:“如今筹谋好的一盘稳胜之棋,被魏元瑾搅了去。兄长若想继续夺权,唯有“偷兵符”能扭转咱们的败局。”

阮重思忖许久,抬首对看上阮太后与络尘的眸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香雾静,寒风起,雪花复尔扑簌。耳畔传入雪花从金辂锦纱上滑过的轻浅之音,元瑾手指轻轻绕起玉几上香炉散出的烟雾。这是萧渃为她配置的安神香,嘱咐她梦魇搅得无法安寝时方用,因为此香伤身。

可今日,她已燃了这香好几个时辰,仍是心神不安,无法睡去。或许,一觉醒来,萧渃之死不过是梦魇一场。

然而事实是,以后再没有萧渃在身侧护她周全了。

她伏在玉几上紧咬住双唇,低泣着不敢出声。

早有太监禀告了萧府上下接驾,元瑾从金辂上下来时,萧老夫人已领着府内下人跪拜在府外候着。

元瑾忙急走上前扶起了萧老夫人:“老夫人快快请起!下雪了,莫要冻坏了身子。”

萧老夫人听得下雪,把手从元瑾手中抽出,伸开接了几片雪花,顷刻化于她温热的掌心,冰凉一片。她痛色道:“是啊,又下雪了,民妇还记得今年冬日的首场雪,渃儿还在。”

元瑾看向萧老夫人遮掩双目的白布,愧疚道:“老夫人,您莫要忧思伤了身子,萧太医地下有知,亦是放心不下您。”

萧老夫人声带怒意道:“皇上既然知晓顾念母子情分保全阮家,让我儿枉死,又岂会不知民妇丧子之痛!皇上,渃儿与您一起长大,您如何能看着他枉死,却置之不理啊!”

薄雪湿流光,烟锁成尘往事,梦魂悠长。昔日曾见过萧老夫人的记忆不清晰地闪现在脑中,只记得那时她与墨肃的母亲皆是贤淑温婉的妇人,容貌虽算不得倾城,却也是帝都命妇中的佼佼者。

今时今日,萧老夫人一身缟素,妇人发髻只用银簪簪着,白布遮掩着双眸处的刺伤疤痕。元瑾垂眸,不敢去看萧老夫人的双目,她总觉得白布之下,是一双愤怒、怨恨的眼眸,誓要把她卸个几块方罢休。

她回首冲赵忠使了个眼色,赵忠忙道:“不知萧太医棺椁现在何处,萧府管家即刻带路前往”

霍楚业上前一步,挥手令两个丫鬟扶稳了萧老夫人,对元瑾道:“启禀皇上,我家公子尚未入殓,老奴这就为皇上带路。”

薛漪澜一路瞧着府内漫天的缟素,丫鬟们穿着白衣越发身姿娇柔,她细看了几个丫鬟,不免出言问霍楚业道:“怎不见萧太医的夫人?”

霍楚业悲戚道:“薛统领玩笑了,我家公子尚未娶亲便遭了横祸,何来的夫人。”

元瑾听得霍楚业话语的伤心,不由得冲薛漪澜厉色蹙眉,示意她不可胡言乱语。薛漪澜双手环胸抱剑,不再言语,却一直瞧着面色不自然的霍楚业。

霍楚业心中忐忑着,好在有太监先来禀告接驾,青歌与青扬姑娘闻得皇上前来,便躲了起来。否则公子尸骨未寒,萧府定要再被人胡议为兆泰王乱党。

萧渃的卧房为放他尸身,偌大的三间正厢房,未燃一个火炉。冷风从大敞的门窗吹入,赵忠知晓元瑾心思,只为她加了两层披风,不敢让宫女捧了手炉来。

元瑾坐在木床一侧,冰凉的手滑过萧渃温润似玉的面容,她痴痴地问赵忠:“赵忠,萧渃哥哥只是睡着了,对吗?”

赵忠擦了擦眼泪,哽咽道:“皇上,您不可忧思伤了身子,寻遍天下,可再也寻不到萧太医医术这么好的太医了,又一心为皇上龙体着想。”

赵忠说着,自个呜咽哭了起来。萧太医与皇上打小一起长大,自个伺候皇上十年了,与萧太医亦是相识了十年。不论寒冬酷暑,萧太医的笑容皆似四月春风,对他们这些奴才从未低瞧过一眼,诊脉治病像给主子们一样心细。

可为何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昨儿黄昏还在皇上寝殿里饮过茶,嘱咐他,日后元瑾的御膳皆要由萧太医亲自看过,恐有人像兆泰王般在皇上御膳中下毒。

元瑾泪眼婆娑地看向赵忠:“你说,阮重该不该杀?”

赵忠点点头,声音添了些许阳气,“该杀!为着他害死了萧太医,皇上都不能轻饶了他。”

薛漪澜守在厢房门外,她最讨厌这些生离死别、儿女泪沾巾的场面,她握紧了手中佩剑,仰首不想让眼中泪水滚落。她与萧渃相识三年,亦是知晓萧渃的为人,温润似玉,比她这个女子性子还要温和。

若是两年前,她一定会像阉割阮凌辗般,毫不犹豫地找上大司徒府、揪出凶手为萧渃报仇。敢伤她薛漪澜的兄弟,她手中的剑是吃素的吗!可如今,皇上乃是女儿身,无了萧渃守在身侧,要是她再因杀了阮重被逼离开皇上身侧,那日后堪比战场的皇城,何人护在皇上身侧。

她一拳打在廊柱上,狠狠骂道:“萧渃,你要是个男人就化成厉鬼,让杀你的人日夜不得安宁!”

晚风戾,雪乱舞,金辂前有宫人高举圆大的灯笼照明,薛漪澜随行在金辂一侧,远远望去勤政殿宫门前有白雪未遮掩住的凌乱脚印。她双眸蹙起,紧走几步,宫门大敞,侍卫皆各就其位无甚异样。

薛漪澜扶着元瑾下金辂时悄声禀告道:“皇上,今日定有人来勤政殿闹事了。”

元瑾蹙了蹙僵硬的面容,她瞥看一眼赵忠,赵忠颔首,待薛漪澜扶着元瑾进正殿后,方唤了小哼子问话。

元瑾换下湿衣物,捧了雨扇递来的暖手炉,又把双脚贴于春樱所拿的汤婆子之上,可身上还是止不住的冒寒气。

薛漪澜看了一眼举止间手脚发颤的雨扇与春樱,又寻看了一遍皇上寝殿,心下虽觉得何处不妥,但皇上寝殿,她这是第二次来,亦瞧不出是哪里不妥。

赵忠禀告后掀帘而入,躬身道:“皇上去萧府的时候,皇后娘娘的母亲曾来勤政殿闹过一番,因有太后娘娘在,咱们勤政殿的侍卫不敢过分拦着。太后娘娘把她关了起来,说等着皇上回来发落。太后娘娘还留下了懿旨,阮夫人此举丢尽阮家颜面,故令宫人不可私下谈论。”

元瑾忍着咳嗽,不清楚地说了一句,“皇后不过十七岁便丧命宫中,也难怪阮夫人会来闹朕,你去告知太后娘娘,说让她放了阮夫人回府吧!咳咳咳……”

赵忠忙上前轻拍着元瑾的背,担忧道:“皇上定是染了风寒,奴才去传太医。”

元瑾拦住赵忠,挥手令他退了下去,而后让薛漪澜明日到城里找个药铺抓上一两剂治风寒的药。

薛漪澜心不在焉地应着给元瑾抓药,又看了一遍殿内的玉器摆件,紧蹙眉眼地出了元瑾寝殿。

掀帘之际,寝殿外汉白玉雕刻的飞龙映入她眸中,她心中一惊,回首问元瑾道:“皇上把六川军镇的兵符放在了何处?”她曾经见过哥哥手中的汉白玉雕刻的龙符,那时哥哥告知她,六川军镇的兵符一向由皇上亲自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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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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