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兽鎏金香炉中升起袅袅轻烟,一侧的高腿案几上放着铃兰烛台。烛光与轻烟徐徐缠绕着,铜漏声清晰的响彻寝殿,幽静中带着惶恐。
阮太后不急不缓的饮着茶,不用阮重多言,她亦是猜测到阮凌锡带着元瑾私奔了。她眸光中带着轻蔑,两个天真的无知孩童!我历经朝堂变幻数十年,还斗不过你们么!
李奶娘盯着阮太后踩在她衣裙上的浅口绣花鞋,只需一刀,便可结束这十几年的恩怨情仇,亦可用阮太后的死令皇城陷入混乱,无暇顾及元瑾的出走。
她袖袍中的匕首刚露出来,赵忠阴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皇上驾到!”李奶娘愕然,立即把匕首送回了袖袍中。
阮太后看向宫人掀起的帷幔,心中并无惊诧,阮重若是能不急不缓地到长寿宫告知她元瑾跑出皇城一事,便是有了对策。
赵忠掀着帷幔,一身太监衣袍的元瑾走进来,脊背塌陷着。她面无神采地对着阮太后拱手一礼,无力道:“儿臣见过母后。”
阮太后起身,眸光带着冷冽,不待元瑾再说什么,抬手狠狠地打了她一掌。
“啪”的一声,元瑾面容上赫然出现一个掌印。四根清晰的手指印,一道指甲划痕。她捂住被打的脸颊,看向阮太后,眸子中带着惊诧与惑然。
阮太后随意挽起的寻常发髻佩戴着金簪、玉簪、步摇等发饰,雍容华贵之姿令人心生敬畏。元瑾灵动双眸噙着泪水,此刻心中对阮太后的情感极其复杂。
“出走?真是荒唐至极!你是大魏国的国君!怎可肆意妄为,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哀家真是太纵着你了,让你越来越无法无天!”
元瑾顺着阮太后冰冷的声音瘫软在地,嘴角弯起自嘲,冷哼了两声:“就算我不弃天下人,早晚有一天天下人也会弃我的。这个皇位我还能坐多久?我只是一个 ……”
她还未说完,李奶娘便捂住了她的嘴巴,铜色面具下的双眸带着惶恐对着她猛摇头。
元瑾靠在李奶娘的怀中,低泣念道:“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母后,儿臣知晓您生下儿臣、养大儿臣亦是受了许多苦楚,儿臣只是不想再做这个皇帝了。”
元瑾本是自责她今日之举不能像根丛生的莪蒿一般尽孝于母后跟前,可被李奶娘抱在怀中的她吟出这两句诗时,便令阮太后想到了他处。
阮太后听着元瑾碎碎念的话语,若有所思地盯着护女心切的李奶娘,大声对外面道:“来人,命太医院院首萧渃即刻来见哀家。”
赵信河得了命令,忙吩咐两个小太监,一个去太医院寻,一个去皇城外萧府寻。寝殿帷幔垂着,候守在外的他不知晓里面是何场面,不过太后的怒气,他倒是察觉出来了。
向来皇帝母子争执,倒霉的总是一干宫人,他心中把菩萨佛祖皆念了一遍,生怕连罪了自己。
彼时萧渃送元瑾回来后,并未远走。见到元瑾的那一霎,他的酒已醒了一半,如今担忧元瑾的心又为他醒了另一半的酒。他怕阮太后为难元瑾,便候守在勤政殿外,想等阮太后一行人走了再回府上。
萧渃来之快令赵信河有些惊讶,他挥了挥拂尘,忙请了萧渃进寝殿,多一个担罪之人总是好的。
萧渃一进去,便惊住了。阮太后端坐在木榻上,元瑾焦躁地候在她身侧,另一侧候立的是阮太后的贴身宫女茗萼。
而李奶娘跪拜在阮太后脚侧,手托着一盏铃兰花状的烛台底座。那铃兰烛台是一青铜底座上延伸滋生出五朵铃兰小烛台,每一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蜡泪顺着铃兰往下滑,滴落在李奶娘的手及手臂上。
萧渃心中轻叹了一声,李奶娘把烛台托得稳如放在玉几上,想来是常托,才可练到如此地步。他上前跪拜在李奶娘身后,“微臣萧渃见过皇上!见过太后!”
“萧院首这个太医院院首当得甚好!哀家真是没看错人!”
萧渃闻得阮太后满是嘲讽的话语,而阮太后并未让他起身,他只得跪着抬首看向阮太后,透过五根蜡烛,阮太后似繁星簇拥的朗月般,雍容华贵。同是寻常发髻,萧渃心中觉得虽李奶娘终日戴着面具,但定是容貌佼佼者。
他低沉回道:“微臣不知太后所言何意?”
阮太后冷笑了几声,“好,哀家就说些易懂的给萧院首听。近些年来,萧老夫人的双目不是很好,哀家近日看了些医书,寻了个方子给她诊治。想来明日萧院首便可与萧老夫人相见,方时,萧院首这个名冠天下的神医瞧一瞧哀家的医术如何。”
萧渃一惊,阮太后已挥起袖袍,扶就着茗萼的手往外走去。萧渃在她身后叩首哀求道:“请太后责罚萧渃一人,不要连罪我母亲。”
茗萼立即呵斥萧渃道:“萧院首真是不知好歹!太后好心给萧老夫人治病,到了萧院首嘴里怎就成了责罚?”
阮太后微微侧首,斜睨着萧渃,一字一句道:“哀家绝不姑息养奸!”
待阮太后一行人出了勤政殿,元瑾上前把萧渃扶起来,不解地问:“萧渃哥哥,萧老夫人怎么了?”
萧渃担忧回道:“元,皇上,微臣有急事,先回府了。”说完不待元瑾开口,便急急跑出了勤政殿。
金阙宫娥笼在一片月色之内,勤政殿内,烛影晃动在帷幔上。元瑾把萧渃送她的首饰皆收在锦盒中,与阮凌锡的信笺一同放置在龙凤呈祥的软木枕下面。
继而她拉过候立在身侧的李奶娘坐于龙榻上,唤人去拿了治烫伤的药膏来。她边把冰凉的药膏涂抹在李奶娘被烛泪烫伤的手及手臂上,边自言自语的告知了李奶娘又回皇城的始末。
“我们和萧渃分别后,行了一段路程,便有大司徒府的人追上了我们。他们虽没有强行抓我们回来,却告知凌锡,罗姬中毒病危了。凌锡起初不信,我们又往前行了一段路,他始终满脸担忧。我不想他心中一直存着担忧与愧疚,就劝他回府确认一下。”
“没想到,罗姬当真病得不省人事。凌锡让薛佩堂送我到一客栈安顿下,想等罗姬好转以后,我们再走。可我也想起了母后,怕她担忧我,我就又回来了。谁知,母后竟只有生气,毫无担忧。”
这些话,她无法告知萧渃,萧渃一定会责怪阮凌锡的。又不想憋在心中,只能告知自己的哑巴奶娘。
她清秀面容带着无奈笑意,轻叹着:“李奶娘,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不过一日光景,我出了皇城,出了帝都,如今又回来了。想来也是一场梦境,明日醒来,我依旧是大魏国的傀儡皇帝。”
李奶娘把玉瓷瓶从元瑾手中拿走,她扶着元瑾躺在自己怀里,手轻轻拍着元瑾,像儿时那般哄她睡觉。
元瑾累极倦极,渐渐合了双眸,却如何睡得着呢。唱戏似的,今日的种种连连浮现脑海里。
李奶娘看着怀中合眸的元瑾,想着今日元瑾对太后吟的诗句。那虽不是说与她听的,她却当作是念于她听的,灵动眸子显出浅浅笑意,无声地把元瑾所念诗句重复了一遍。
心里默默道:母妃的女儿,母妃从此会拼命守着你,不再懦弱,不再让你受委屈。
翌日,皇城上空天朗气清,浮云中闪现紫霞光。群臣皆赞这是吉兆,是出使南宋国的使臣完成了使命,大魏国的先祖方显灵赞我当朝圣上治国有功。
元瑾一夜未眠,坐于龙椅上听着那些谄媚之臣的颂词,昏昏欲睡。直到此刻,她依旧分不清昨日与今日,哪个是梦?是否现在她昏睡在某个驿站中,梦到了上朝。她想要快些醒来,想要看到阮凌锡,却是如何都醒不过来。
“砰”的一声,王冕磕碰在龙案上的声响令元瑾与大臣们皆是一惊。
墨凡眸光似雄鹰地盯着元瑾的一举一动,他得到密报,说阮二公子带着一女子私奔不成,被阮重抓回。他心中思忖着,这女子若不是宇文绾那便是坐于龙椅上的这个女帝。
元瑾扶着撞疼的额头,有些清醒地坐直了身子,眸光仍是雾蒙蒙的。她远远望见一朝袍不整、发束散乱的大臣朝这边走来,却看不清是何人。直到阮重冷哼一声,“宇文国丈纵使出使南宋国有功,也不能如此对皇上不敬罢!”
宇文相拓血红的双眸倏地看向阮凌辗,一双空洞的眼眸中满是绝望与愤怒。阮凌辗心中一惊,脚步连连后退。宇文相拓扬起手,一直藏匿在袖袍中的手早已紧握着匕首,他不言一语,猛地刺向阮凌辗。
阮家得知他回来,一直防备着他,却不曾想,他竟有胆子到朝堂上来行凶。
“宇文相拓,你个老东西疯了!”
阮凌辗嘴上大骂着,脚下急急后退着躲闪逃命,其他文臣亦怕宇文相拓误伤了自己,也踉跄着躲避,朝堂上一片混乱不堪。
墨凡大步跨向宇文相拓,两三下便从他手中夺过了匕首,厉色劝慰道:“宇文国丈,你就算舍得下自己的性命,也要顾及绾夫人在后宫的处境。”
“绾夫人”三字令宇文相拓身上无了方才进来的戾气,他瘫软在墨凡脚下,嘴角抽搐着,仰首长吼道:“绾儿,是为父的懦弱害了你啊。”
群臣并不全知事情真相,那知道的几个内心替宇文相拓悲叹,不知的,咒骂责怪起来。当了国丈,竟这么快就变了嘴脸……
元瑾被朝堂上演的一幕惊得从龙椅上站立起来,听得宇文相拓一声苍老无力的悲叹,她心中不忍,清了清嗓子:“若众爱卿无事,便退朝罢。赵忠,带宇文国丈整理一番,去锁黛宫拜见绾夫人。”
阮重拦住了出朝堂的元瑾,威逼道:“宇文相拓如此藐视朝堂,皇上便这样轻饶了他吗?”
元瑾藏有心事,淡淡反问道:“罗姬可好些了?”
阮重听得元瑾如此问,看她双眸清澈,不知她是否知晓了他对罗姬下毒一事,还是想询问锡儿。只得拱手道:“劳皇上记在心上,老臣爱姬已无事。”
元瑾颔首,“那就好。”随后便扶着赵忠的手上了龙辇。
自那日一别,阮凌锡再没了消息。元瑾派人去询问了罗姬的身体,回禀的人说已苏醒。当问及阮二公子时,便个个摇首,说并未见到阮二公子。早在回来那日,元瑾便想到了,阮重与阮太后自此定是要紧紧防着她与阮凌锡。
萧渃一连几日都未来太医院当值,元瑾暗中派去打探的人皆说萧府大门紧闭,拒绝来访。元瑾心中思忖着母后那日的话,不知母后到底何意。
元瑾一连两日未出寝殿,兆泰王及南宋国、大齐国等国使臣恩求进皇城觐见的奏折稳稳地躺在玉几上。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些人个个生就的火眼金睛。若是一步差池,便是丧命之源头。好在这事无须她独自烦恼,阮重与阮太后亦是多日愁眉不展。
长寿宫内,阮重与阮太后屏退了左右。中间玉几上的玉瓷香炉燃着花瓣,二人隔着花烟相看,阴狠的眸子同时做了一个决定。
若是露出一丝破绽,即刻毒死这女帝,谎称阮灵鸢腹中怀有魏家骨肉。待十月之后,从皇城外寻来一个婴儿,阮重便以当朝太后之父的名义摄政。
事情至此,阮重心中对阮太后的不满亦浓浓泛起。若非阮太后顾念先帝,频频阻拦他父子布局夺位之事,何至于耽搁到现在。
现在,女帝长大了,羽翼渐丰满,墨凡在朝中也站稳了根基。
想至此,阮重心中恨透了阮太后。一旦夺得皇位,他必定要杀了她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