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瑞十八年,暮秋时节,荷花凋零怅然生。
长寿宫阮太后寝殿内,中药味道弥漫,茗萼接过阮太后未喝完的半碗汤药,搁置在身侧宫女珍儿所托的金盘上。
络尘坐于阮太后一侧,出手把她未喝完的半碗汤药打翻在地。随之,他一拳头砸在玉几上,丹凤眉眼冷冷蹙起,茗萼与珍儿在阮太后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阮太后眸带愧疚地看向络尘,两年了,她日日喝下汤药无数,却仍是无法怀上子嗣。络尘性子愈发暴躁,她心中愈发自责,叹道:“络尘,哀家已年近四十,此生怕是于子嗣无望。哀家不想再喝那些令人作呕的汤药了,喝了也无用!若你真的想要子嗣,哀家准你跟其他女人有子嗣。”
络尘收起丹凤眉眼中的戾气,起身揽阮太后在怀,柔声劝道:“我母亲四十二年岁时生下了我,你不过才三十又七年岁。我让夏长立再换个方子,咱们一定能有孩子的。此生,我只要你生的孩子,绝不会跟其他女人有孩子的!”
他丹凤眉眼笃定地看着远方,因他留守在大魏国,大齐国之权尽落王兄赫连英之手。他已为这条计谋花费了太多时间,一旦放弃,就前功尽弃了。即使回到大齐国,他也无法再和王兄抗衡。
阮太后依靠在络尘怀中点了点头,帷幔外,茗萼的手紧紧攥着,双眸情感混杂不堪,令人无法细辨她心中所想。
勤政殿内,门栊与窗棂皆垂着厚重的幕帘,把秋寒阻在了外面。殿内,花香已残,换了沉水香薰。李奶娘往炉子里扔了几块瑞炭,火势轰然,可听到瑞炭灼燃的声响。
元瑾手捧暖炉,盘膝坐于小憩木榻上。窗棂外不时传来寒风呼啸之音,她眉头紧锁,盯看着玉几上江阳王病逝的急奏。
两月前,元瑾密令江阳王之子魏哲世入帝都,魏哲世却在途中遭人暗杀。元瑾不知是兆泰王抑或是阮重痛下如此杀手,江阳王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病不起。不过一月之久,竟然病逝了去。
元瑾只得令魏哲世的弟弟魏哲腾袭江阳王之爵位,魏元珩与兆泰王性子相同暴戾且贪图美色,魏元琥又是草包一个。至于禅位一事,倒要仔细察看一番魏哲腾是何秉性。
厚重的帷幔被人掀动,李奶娘放下手中的火钳子迎了上去。周身围绕着热气,萧渃拎医药匣子的手动了动,温润似玉的面容僵硬笑着,“寒风刺骨,怕是要下雪了。”而后眸带探询之色,指了指托腮沉思的元瑾。
李奶娘回首,指了指玉几上的奏折,比画了一个江阳王,然后又比画道,皇上自拿到奏折,已经三日不思饮食。
萧渃点点头,拎着医药匣子上前对元瑾行了一礼,放下医药匣子后,把手搓热了方探着元瑾的脉搏。
元瑾看向面容被冻得通红的萧渃,“朕并无不适,许是李奶娘见朕不喜饮食,派人把你从府上唤来的。”
萧渃柔声道:“微臣正好在太医院,吴公公便唤了微臣前来。”
元瑾怔怔道:“朕不是说过,萧老夫人身子骨不好,你如今已不是太医院院首了,平日里便不必在皇城中当差,多陪陪萧老夫人罢。人性命无常,不知何时便丧了去。”
她说着垂眸看向奏折上的“江阳王”三字,不免又痴痴道:“江阳王丧子是何等悲痛?若朕丧命了,母后会悲痛吗?自母后两年前免去朕每日向她请安一礼,朕要数月方能见上母后一次。总觉得朕与她之间,愈发无了母子温情。”
萧渃闻言,面带为难之色,“皇上当真不知长寿宫络公公一事?”
元瑾无奈地浅笑道:“父皇在世时,宠幸李昭仪冷落我母后,她已是十分凄苦可怜。母后性子孤傲,想必为了怀上朕煞费不少苦心。十几年来,为了保住我母子二人的性命,她亦受了不少委屈。倘若那络尘真心待母后,朕如何能干预母后的事,她开心便好。”
宫中对阮太后与络尘一事早已传得不堪入耳,萧渃曾从长寿宫中路过,里面汤药味道浓郁,多是助人怀有子嗣的药物。阮太后一心求子,那元瑾的来日实在堪忧。
萧渃面上愁云密布,他从医药匣子中拿出一粒药丸让元瑾吃下,才开始写方子。
赵忠在帷幔外禀告道:“皇上,月央宫的鹦儿姑娘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送点心。”
元瑾托腮,咀嚼着药丸嘟囔道:“这些后宫女人的日子当真是不好过,两年了,日日这个时辰,朕皆能收到皇后的点心。还煞费苦心,变着花样的给朕做。皇帝可名正言顺的娶三宫六院,我母后现在不过寻一个心仪之人,就要遭人背后非议。前朝官员也有所耳闻,不过有朕跟阮重在压着。这事,朕是得管,却又不想管。父皇颜面、皇家威严都要紧,可我母后的心情和苦楚就不当紧吗?”
萧渃听见了这番话,他一个外人、臣子却不好开口回应。而且,他也希望阮太后和络尘能再肆无忌惮一些,后宫没人能奈他们如何,前朝或魏家宗亲总有人能管得了的。
开好调理脾胃的方子后,萧渃没有立即立卡,而是去了李奶娘的住所。他接过李奶娘沏的热茶,缓缓道:“如今,河昌已先于帝都下雪,旱灾缓解后,兆泰王定会再次来帝都。阮大司徒已经有所行动,太昭仪娘娘仍是不肯把身世告知她吗?”
两年前,李奶娘曾找寻到萧府,求他不要把身世告知元瑾。他虽不知为何,却因此知晓了李奶娘便是先帝的李昭仪,而李昭仪即元瑾生母。
李奶娘摇了摇头,提笔写道:“正因如此,她若知我为她生母,日后逃命时便又多了一层顾虑,我不想连累我的女儿。”
萧渃看后,把那纸条扔进煮茶的炉子里烧掉,“纵使你不想连累于她,她心中亦是挂念着她人,反而会被恶意拖累利用。”
李奶娘不为所动,垂首绣着手上的荷包,心中慢慢想着元瑾喜欢什么样的花式。
殿庭中传来鹦儿的声音:“奴婢见过二公子。”
萧渃知晓是阮凌锡来,便拎起医药匣子出了门去。阮凌锡听到声响,转看向萧渃,寒玉似的面容无丝毫暖意。
铅云低垂,薄暮冰冷,冬风刺骨。殿庭中的人望向遥遥相看的阮凌锡与萧渃,二人的白袍皆被风吹乱,发束随风狂舞着。
萧渃大步走向阮凌锡,把他拽出了勤政殿宫门。
鹦儿与赵忠相看了一眼,面面相觑着。皇上有龙阳之好,已是皇城中人人皆知之事,奈何皇后不死心,想要与阮凌锡争宠一二。看如今的架势,这场错综复杂的情感关系里,好像又多了一个太医萧渃。
勤政殿后不远便是一处园子,园子中有一岔路,通往月央宫及锁黛宫。今日寒风刺骨,鲜少有宫人来此走动,只偶有月央宫及锁黛宫的太监、宫人行过。
萧渃冷声问阮凌锡道:“你究竟何时带她离开?”
阮凌锡冷声回道:“她何时想要离开,我便何时带她离开。”
萧渃温润似玉的面容被寒风吹得渐趋通红,他蹙起眉眼,逼问道:“你留在她身边究竟是为了助你父亲夺权,还是真心爱她?”
阮凌锡回看向萧渃,“如果魏家真无人能担起大魏江山重担,与其兆泰王继位生灵涂炭,倒不如我父亲继位,还可保大魏百姓福泽。”
萧渃冷笑道:“原来你当真是为了助阮家夺权!”
经过园子的宫女皆盯看着同样身穿白袍的萧渃与阮凌锡,如此俊逸的两个男子拉扯在一起,令那些曾心仪二人的宫女心中凉如刺骨寒风。
阮凌锡把手从萧渃手中猛然抽出,转身之际,冷声道:“魏家的天下落入谁人之手,我不想去理会,待她想离开时,我便会带她离开。”
他寒玉似的面容因寒风扑面愈发冰冷,只念着元瑾的心热了起来,他心中亦想皇位之事快些有个了断。那时元瑾再无牵挂,就会同他离开帝都。
阮凌锡进勤政殿正殿时,赵忠眸带尴尬地看他一眼,迎了他进去。当帷幔后传来阮灵鸢的声音时,他便懂了赵忠面上的尴尬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