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金丝笼中命数尽
汀州2026-10-19 13:594,328

殿内沉水香弥漫,阮灵鸢正襟危坐于元瑾一侧,双环望仙髻上簪着金凤凰步摇,垂下明黄流苏贴于额前发髻处,她身着大红宫装,丝绦旖旎铺展在木榻的貂裘之上。

阮凌锡看了一眼只顾低头饮茶却不看阮灵鸢的元瑾,她内疚逃避的模样令他心疼不已。

阮凌锡上前一步,对着木榻上的二人拱手:“阮凌锡参见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顺势瞥向阮凌锡的元瑾忽地想起了宇文相拓醉酒后在朝堂上骂她的话语,“昏君,你荒淫无道,让兄妹共侍一人,实乃我大魏国之不幸矣!”

她被茶水呛到,咳嗽着对阮凌锡挥了挥手:“阮司乐平身。”

阮灵鸢看向面目涨红的元瑾,“皇上,臣妾入宫已两年,见皇上的次数竟不如我二哥见皇上的次数多,实在令臣妾心中疑惑。”

两年光景,阮灵鸢早已无了当初的稚嫩,她虽心知父亲早晚要夺皇位,可仍想保住夫君一命的。奈何她百般委曲求全,夫君一直对她相敬如宾,只礼遇有加,从未有过夫妻亲昵。

阮灵鸢置于双膝上的手渐渐收紧,想来她是大魏国第一个不曾与皇帝圆房的皇后罢?

元瑾掩口轻咳嗽一声,压低嗓音道:“皇后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告知李满,朕的国库,尽由皇后挑选。皇后若是无甚要紧之事,早些回宫歇息罢。今日风大,眼见天色已晚,莫要染了风寒。”

阮灵鸢面容僵硬住,她愤怨地看了阮凌锡一眼,而后对元瑾行了一礼,扶就着鹦儿与鹉儿的手离去。

天阔奈何铅云密布,再加之阻秋寒的帷幔厚重,阻了淡薄的黄昏光亮。

元瑾心中暗沉似今日的昏沉天色,她听到阮灵鸢离去的脚步声,方偷偷从茶盏中抬首观望,正对上阮凌锡眸中笑意。她把茶盏一推,长长舒了一口气,没好气道:“你还笑!每每看到你妹妹,我都像当初见墨凡一般,心惊胆战。”

阮凌锡坐下,握住元瑾的手,寒玉似的面容暖意看向她。

厚重的帷幔被人掀开一条缝隙,阮灵鸢愤怨的目光传来,落在阮凌锡与元瑾紧握在一处的手上。

赵忠上前对阮灵鸢行了一礼,赔笑着请她出了勤政殿正殿,而后也松了一口气。像皇后娘娘这般每日送糕点不说,还隔三岔五来一次勤政殿。

皇上总是令他等奴才阻拦,可皇后乃是太后娘娘亲侄女,他们如何能明言相阻。今日未阻拦住硬闯进的皇后,少不得又要受皇上责罚。

赵忠看了一眼寝殿帷幔,心中盼着阮凌锡能多待一会儿,等皇上那股子怒气散去再走。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元瑾双手托腮,看着坐于她对面的阮凌锡。两年来,每每看到他,这晦涩不堪的帝王生活便似逢了雨露,带有夏日初荷清香。

阮凌锡轻刮了一下元瑾的鼻尖,柔声道:“若离开帝都,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尴尬场面了。”

闻言,元瑾面带一丝苦笑,无以应答。

阮凌锡曾提过,想让她把皇位让与他父亲。她知晓阮凌锡,此言既是因他是阮家子孙,也因为想她早点解脱,好跟他离开帝都。

他还说,“大魏国疆土广域,虎视眈眈之人比比皆是,落入谁人之手皆与我无关。此生有你,我愿舍下万里江山,只需尺寸之地够我们立足便可。”

她相信,他帮他父亲不是为了自己要当太子。

可要她在兆泰王和阮重之间做抉择,她实在良心难安,如何能让大魏子民落入这二人手中。和兆泰王相比,阮重虽不是什么治国才干,却不会让全大魏的百姓过得如河昌百姓一般。

可这样就足以了吗?

她怎么对得起父皇,怎么对得起大魏先祖!

然而眼下,她好像已没有了别的选择。

再从宗室里选一个真正能担起天子重任的,怕是不到帝都,就会如魏哲世一般,被兆泰王或者阮重害死。

还有母后,她尚在皇位,能保得母后和络尘欢喜安康。一旦失去皇权,母后必定会被人冠以淫乱后宫之罪名处置的。

元瑾思忖着,双手按在太阳穴上,痛到闭起了眼睛。

如果那一次死在墨凡手上,就没有如今这么多的牵绊烦琐了。而且,以她一人之死,换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她也死得其所。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她既选择了忠于天下子民,就不能尽孝于母后了。

阮凌锡见她面露痛色,拉过她双手,握在自己掌中,柔声道:“元瑾,你不用顾忌我。我也是觉得,皇位与其落在兆泰王手上,还不如落在我父亲手上。我了解我父亲,他虽对权势有欲望,却不是一个满心残暴杀戮的人,定能保天下子民安居乐业。你心里应该也清楚,除了他二人,你不管选谁,那人都不能活着到帝都的。”

元瑾满面苦涩地点了点头,今日阮灵鸢这番场面,她也实在不想再面对了。

而且,她的身体也愈来愈束缚不出男子的清爽利落。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有心之人发现的。

良久,元瑾咬唇下定了决心,冲阮凌锡重重颔首。

她手反握住阮凌锡的手,有一丝担忧道:“凌锡,一旦事成,我们立即离开,好不好?”

阮凌锡知晓元瑾担忧他会对来日的太子之位心动,笃定地对她点了点:“好!”

忽地想起什么,阮凌锡犹豫了片刻道:“元瑾,让宇文姑娘出宫罢。”

元瑾一把甩开他的手,不满道:“你在皇城中这两年,她可是对你闭门不见,纵使恰巧遇到了,也是对你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自己逃命不知能不能成,还惦记着她。”

阮凌锡微微蹙眉,看着满面醋意的元瑾,刚要开口,元瑾便急急道:“我可没有吃醋哦,我不止一次同她讲过,说我可以贬她出宫,是她自己不走。说什么家门荣辱,不忍连罪父亲遭人诟病。”

阮凌锡沉色道:“她避我是应当的,她已为皇上妃嫔,自当要规避其他男子。出帝都一事,我会劝她的。”

旧事重提,元瑾忽想起了两年前满心欢喜地同阮凌锡出帝都,却又回来了。她不免出言要挟道:“阮凌锡,你要是再和两年前一样把我带出去又带回来,我就,我就把你变成赵忠那样。”

阮凌锡面上阴霾散去,他双手撑在玉几上,额头贴向元瑾的额头,隐忍住嘴角笑意,“反正我这辈子非你不娶了,即使你把我变成赵忠那样,我也要娶你为妻。”

元瑾抬眸正好清晰瞧见阮凌锡嘴角隐忍的笑意,便锤他胸脯一拳,“再有一次,我绝不会再嫁给你,还要分配你去做最脏最苦的活。”

掀帘而进的李奶娘正好瞧见阮凌锡抓住元瑾捶在他胸脯上的手,还欲把元瑾拉扯到他怀中。她双眸紧蹙,把金盘上的玉瓷勺敲动了一下。

阮凌锡听到声响,起身、回首正对上李奶娘看向他的眸光。

两年了,李奶娘看他的眸光从未变过,不满而且仇视。

这两年来,他也曾疑心过元瑾生母便是李奶娘,可碧云宫大火过后留下的景象实在太过凄惨,不像有人生还之迹。且以他父亲与太后的心狠手辣如何能留下元瑾生母这一后患?不过,或许那时太后尚存一丝良知,留下了元瑾生母照顾元瑾。

他心中思忖着李奶娘的身份,出寝殿之际,不免又回首望了一眼细心为元瑾摆点心、粥汤的李奶娘。

李奶娘看着元瑾喝下一碗藕荷红枣羹,又吃了些许小菜,面上的病色也褪去了不少。她双眸溢出满满的爱意,想到阮凌锡却又立刻愁绪翻上心头。

铅云低垂笼罩住月央宫的窗棂,殿内金银玉器碎地的声响不绝于耳。阮灵鸢双手胡乱地挥动,把殿内各处的稀世珍宝全砸向铺了波斯绒毯的宫砖上。

鹦儿与鹉儿在一侧,眸中不时闪过金银宝光,怯懦着不敢上前劝阻阮灵鸢。

阮灵鸢神乏体倦,她倚在紫檀木桌子旁,整个人疯痴地笑着。

“本宫乃是堂堂大魏国的皇后,整日伴着本宫的却是这些皇上赏赐、太后赏赐、父亲进贡的冰冷物件。后宫钦羡,本宫日日受赏赐,月央宫奢靡贵气。殊不知,本宫不过是父亲、太后送进宫中的一颗棋子,他们对本宫愧疚倒也罢了;为何连皇上都要整日赏赐这些物件给本宫,却不同本宫行夫妻之礼。”

鹦儿跪地道:“娘娘,皇上这两年虽从不来咱们月央宫,可也未曾到过锁黛宫啊。皇上怕是真的有龙阳……”她与鹉儿对看一眼,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阮灵鸢泪眼看鹦儿一眼,脑海中渐渐浮出了今日在勤政殿所看元瑾与阮凌锡二人狎昵之景。她眸子收紧,看了一眼殿内狼藉,冷声道:“让绾夫人来收拾。”

鹉儿有些犹豫:“娘娘,上次您罚绾夫人打理月央宫庭院,皇上虽未说什么,却派来赵公公接了绾夫人回宫,更是两月未见您。”

阮灵鸢冷眸看她一眼:“本宫是后宫之主,是太后娘娘的侄女,皇上不会责罚本宫的。”

鹉儿领命出了寝殿,吩咐殿外的太监小汤子,让他去锁黛宫走一趟。

寒风扑面而过,呼啸之音留在阮凌锡耳畔。暗沉黑夜,只有各处园子里的凉亭掌着宫灯,灯光错错落落,时有时无。

好在从勤政殿到姽婳宫这条道,阮凌锡已走了无数次,纵使不提灯笼,他也能在黑夜中摸索回姽婳宫。

途中,阮凌锡碰上了前往锁黛宫为宇文绾诊脉的夏长立。自萧渃被削去太医院院首一职后,宇文绾的平安脉便交由了夏长立来诊。

萧渃虽也隔三岔五到锁黛宫,为长久卧病在榻的宇文绾诊脉,却与夏长立一般束手无策。宇文绾一心求死,纵使二人使尽浑身解数,她命数依旧透有弥留之迹。

阮凌锡脚步不觉跟随着夏长立移向了锁黛宫,锦画与锦书正在宫外迎着夏长立。

见阮凌锡前来,锦画便让锦书迎了夏长立进去。她走到阮凌锡跟侧,屈身一礼,“奴婢见过阮司乐。”

阮凌锡微微蹙眉问道:“绾夫人可还好?”

锦画面上愁云密布,“我家娘娘如今好与不好皆是如此了,每日膳食、汤药吃下去,却比吐的还多。好在萧太医把一些补药熔炼成药丸,每日奴婢们化水喂给娘娘,娘娘倒能坐上一两个时辰了。”

阮凌锡左右观望一眼,拉住锦画到一角落处,低声道:“你这几日收拾一下行装,我已同皇上说好,不日她会下旨贬宇文姑娘出宫。我明日去告知宇文大司空,让他也准备着。到时,你们便离开帝都,寻得一处山水极佳的地方居住。或许时日一长,宇文姑娘忘记帝都带给她的梦魇,尚能保住一命。”

锦画闻言摇首,面上愁容转为凄凉笑意,泪珠滑过她无奈绽开的唇瓣:“阮二公子,您不是不知小姐的性子。她即已入得皇城,纵使是命数尽矣,为保我大司空府的荣耀与尊严,定不会出皇城寻得一丝生机。”

阮凌锡蹙眉望向锁黛宫三个烫金大字,昔日那么想要离开帝都,游走山水田园间的一个女子。究竟是何等绝望,方甘愿病死这金丝笼中了此一生。为今之计,也只有强带宇文绾出皇城了。

锦画擦拭眼泪之际,无意瞥看到月央宫的太监小汤子朝锁黛宫走来,口中说着“不知皇后娘娘又要如何为难我家娘娘”,脚下已快步走向宫门处,在宫门口拦住了小汤子。

小汤子虽十四五岁,却为人嚣张跋扈,他恶声对锦画道:“我们皇后娘娘有旨,让绾夫人到月央宫一走。”

锦画好言道:“我家娘娘身子不适,容汤公公通禀皇后娘娘一声,今儿天色已晚,可否明日再过月央宫向皇后娘娘请安问礼。”

小汤子扶稳了项上帽子,厉声道:“绾夫人的身子骨也就这样了,好与不好,难不成连我家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中么。”

锦画心中气恼,却无奈小汤子是月央宫的人,刚想开口央求道,阮凌锡便厉声道:“那你身为奴才,连皇上的绾夫人都不放在眼中么!”

小汤子寻着声音回头,对上阮凌锡冰冷的面容,一时哑语,迟了片刻方拱手道:“奴才见过阮司乐。”

阮凌锡冷声对他道:“你回去告知皇后娘娘,是我拦下了你,不让你来锁黛宫。且告知皇后娘娘,皇上若得知了此事,定会龙颜大怒。”

小汤子心知阮凌锡是何身份,既是皇上心尖人,又是太后之侄,来日亦是继承阮大司徒官位之人。他说皇上会知晓,那定是会知晓。

小汤子应着离去,苦着面容不知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差;他对着自己落在漆黑宫道上不清晰的影子掌掴了两下,应当看清周遭的人后方告知锁黛宫的人。

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 芳蕙色沉冬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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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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