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萼取出信笺,从烛台跟前要递于阮太后时,那信笺便着了火。
茗萼尖叫一声,丢了信笺,把同样惊呆的阮太后护在了身后。
窗棂处小憩的木榻上铺着锦垫,那信笺虽被茗萼丢在了玉几的那一侧,却烧起了一片锦垫。茗萼扶着阮太后下了木榻,大声冲外面喊着,“来人啊!着火了!”
寝殿外候守的宫人,先冲进殿内,看到火势大有蔓延之势,方才退出去拎水。
宫人们还未出寝殿,络尘早已手提两个木桶进来,随后有数个宫人提水而来,不多时便浇灭了那没有蔓延开的火势。
早在火势被浇灭之前,络尘已丢下木桶,大步跨向太后,手掌一用力,把太后从茗萼的手中揽了过来。他丹凤眉眼蹙起,眸中担忧掺着凄楚,“蘅芜,你没事罢?”
阮太后深深陷在络尘眉眼所带的担忧之中,耳畔不停回响着那声“蘅芜”。茗萼面容僵硬了一下,便找由头领着一干宫人出了寝殿。
帷幔在她身后,缓缓垂地,她双手用力绞着衣裙,手指似拧结在一起的麻绳般变了原本的模样。
日升三竿,萧府内的一切凸显在日光之下,愈发显得清冷、无生气。许久不来自己居住的院子,萧渃竟对这里有些陌生。
院落中的柳絮轻飘飘飞舞着,萧渃身上的白袍亦轻舞着。他紧捏住袖口,袖袍中的女子首饰贴近肌肤。若今日不交于她,以后便无了机会。
厢房内,元瑾换上了那套鹅黄色的衣裙,萧渃的屋子没有铜镜,她看不清自己的样子,便忐忑着出了厢房。
候守在外的萧渃听到厢房门打开的声响,立即转了身来。
十六年的皇帝生涯,养尊处优的日子让元瑾肌肤白皙胜雪。日光散在廊檐上,半落在元瑾身上,鹅黄衣裙衬得她似春日粉嫩桃花中的一朵馨黄桃花,绝世而独立。
他不免看痴了。
元瑾见萧渃一直盯看着自己,不免羞红了面容,小声问道:“是不是不好看?”
萧渃回神,柔声道:“跟我来。”
元瑾见萧渃转身离开,灵动双眸带着惑然,跟随着他穿过长长的游廊,进到了一处名为宁心斋的院子里。
萧渃推开正厢房门,屋子里整齐的摆设映进元瑾眸中。卧房中有一精致的妆台,她便知晓这是萧府女主人的屋子。可萧渃尚未娶妻,应是萧老夫人的卧房。屋子的物件虽一尘不染,却毫无人气。
萧渃把处在愕然中的元瑾扶到妆台坐下,从铜镜中,元瑾看到自己依旧束着男子发束,与身上那鹅黄色女子衣裙相映衬,并不相配。
她带些窘意,正欲回首看身后的萧渃,他已出手解了她固定发束的黑色布条。万千青丝倾泻而落,元瑾灵动双眸带着吃惊,盯看着铜镜中略显女子样态的自己。
萧渃从元瑾跟前的妆奁中取出一把桃木梳子,慢慢梳着她的秀发。她的头不能随意转动,便看着妆镜中为她梳头的萧渃:“萧院首还会梳发髻?”
萧渃温柔回道:“我父亲在世时,每日皆会为我母亲梳发髻、画眉。那时我便想着,若是以后我也遇到心爱的女子,定要像父亲宠爱母亲一般,终日为她梳发髻、画眉。”
讲到此,萧渃的手僵硬了一下,元瑾亦察觉到了。她有些尴尬,垂眸道:“朕,我以为男子都是粗心的,不曾想萧院首竟细心到如此地步,来日的萧夫人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元瑾从小以皇帝的身份长大,并不了解世间女子的不易。
男人一生可以有权势、地位,但女子只有夫与子。倘若那个用嫁娶牵绊她一生的男人不疼爱她,女子的一生便如莲子般,心中满是苦涩。
阮凌锡当真是她的良人吗?
萧渃知晓,元瑾心意一定,此刻他说什么,元瑾都听不进去。
可为什么不能是他呢?他也曾表示过,若她想要离开帝都,他也可带她远走高飞。
此刻是最后的机会,萧渃犹豫再三,没有讲出口。他不想自己对她的情感成为一种累赘,把她刚得自由的心羁绊住。
流苏发髻很衬元瑾的娇小,萧渃从袖袍中掏出一枚羊脂玉玉簪,扁圆的簪子头上雕刻了一朵合欢花,丝丝花瓣栩栩如生,像及了一朵雪白的合欢花。
元瑾的眸光还未从合欢花中移开,萧渃便又变戏法似的,从袖袍中掏出了一串璎珞。那璎珞与元瑾在阮灵鸢、宇文绾脖颈上看到的不同,从璎珞打结处分外两串,一串七彩珍珠项链与寻常璎珞无异,垂在衣襟胸前,一串银丝制成的项链与寻常的璎珞相比小了好几圈,紧紧贴服在元瑾脖颈处的伤疤上,银丝项链上簪着一只银蝴蝶,振翅欲飞,羽翼与身躯皆被打薄的透亮,恰巧遮掩住元瑾脖颈处的伤疤。
璎珞余温未除,想来是萧渃在袖袍中藏了许久,已用身体暖热。
元瑾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着,萧渃待她之心,她知晓,才敢如此信任萧渃。此刻才清楚意识到,要让萧渃帮着她和阮凌锡远走高飞,萧渃的心里该有多疼啊。
她咬了一下嫣红唇瓣,垂眸道:“萧院首,不,萧渃哥哥,你如此帮我,以后我们兄妹相称如何?我可以喊你一声‘萧渃哥哥’吗?”
萧渃一怔,柔声道:“即使不做皇帝,你也是先皇的公主。你我尊卑有别,我如何当得起公主的一声哥哥。”
元瑾不在意道:“儿时我还是皇上,便唤了墨肃为哥哥。今日,如何不能唤你为哥哥呢。”
提及墨肃,元瑾方想起晨起换衣袍时把随身带着的两枚玉佩皆落在了皇城中。她猛然间站起来,萧渃忙问道:“怎么了?”
可已经出了皇城,若回去,再出来如何容易。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没事,落了件东西在皇城,不过也不要紧。”
“公子,快马已经备好了。”
萧府管家霍楚业在外朗声禀告着,萧渃应了一声“好”,便带着元瑾出了厢房。元瑾以白纱遮面,霍楚业看不清她的面容。
霍楚业看着自家公子带回府的小太监骤然变成了身姿婀娜的少女,他心中窃窃生出了喜意。方懂得,自家公子为何嘱咐不可让旁人知晓府上曾有公公来过。
霍楚业望着与自家公子一同向后门走去的姑娘,心中碎碎念着,这姑娘应该是皇城中的宫女。宫女也罢,虽配不得公子太医院院首的身份,但如今公子愿意娶妻,我也能对老爷与夫人有一个交代了。
萧府后门鲜少有人走动,管家把马儿拴在了后门的石墩之上。萧渃把元瑾扶上马,扯开缰绳,一跃上马。
元瑾惊到回头看他,他轻轻把她揽在怀中,柔声解释道:“唯有此法子,方能躲过薛漪澜。”
元瑾愕然住,她竟忘了薛漪澜被贬去守城门了。
萧渃扯动缰绳,马儿朝着城门方向跑去。
马蹄铮铮地踏在沥青石路上,途径环城河,青树红花莺乱啼,河面平川,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为何只是出了皇城,这景致便与昔日所看不同了?元瑾嗅了一口,鼻息间满是自由的味道。她回首看向萧渃,灵动双眸满是欢欣雀跃。
萧渃心中被这双灵动的眸子震撼住,她真的是被禁锢太久了,连欣喜都如此纯粹。
过了环城河,城门便在前方。虽然城门处走动的人群杂乱熙攘,但元瑾远远地就瞧见了薛漪澜。她一身城门官兵的铁衣,不如御前侍卫统领的铁衣贵气,却依旧英姿飒爽。
薛漪澜亦远远瞧见了策马而来的萧渃,她用手中的剑拦住了萧渃,清秀面容看向元瑾。因与萧渃彼此相熟,她嘴边弯起坏笑,打趣萧渃道:“本公子不过是守了几日的城门,萧院首便郎骑竹马绕青梅,不知这佳人是哪家的姑娘啊?”
萧渃听着薛漪澜学问不深,胡诌的话语,他策马让开道路,让后面出城的人先行。勒住缰绳,他冲薛漪澜点头,示意她走向自己。
薛漪澜不明所以的走向萧渃,她双手束在身后,抬首看向马上的萧渃,用眸子询问他何意。
萧渃弯下腰身,附在她耳畔道:“这是勤政殿的宫女,你我虽然交情不深,但今日的放行恩情,萧某来日必定重重报答!”
闻言,薛漪澜不免又多看了元瑾一眼。勤政殿内的宫女,她虽喊不全名字亦是皆眼熟的,看这女子的身姿倒像及了皇上的近身宫女春风秋雨中的一个。
薛漪澜曾听闻过四人皆是哑巴,如今寻得萧渃这般好的如意郎君,她亦替这女子欣慰。
薛漪澜锤了锤自己的肩膀,示意萧渃相信她。她压低声音道:“快走吧!春风秋雨是皇上的近身宫女,怕是皇上一回寝殿便会察觉出少了一人。待会若是有人追来,我会替你们阻拦一阵的。”
萧渃抱拳,行了一个薛漪澜时常行的江湖礼,“多谢!”而后扯动缰绳,策马出了城门。
薛漪澜一手撑腰,一手把剑扛在肩膀上,望着萧渃二人,心中为自己促成一段旷世姻缘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