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年少天真破绽露
汀州2026-10-19 13:592,899

大司徒府碾玉轩内,阮凌锡把书好的信笺放于书案上。待天色发白,便欲起身前往湖夕轩见罗姬。

罗姬正对窗梳妆,多日未睡好,她眼角处的细纹越发凸显清晰,鸾镜里的朱颜已不复存在。老了,纵使这妆奁中的胭脂水粉再是上品之物,也遮掩不住她面容上日益突增的折痕。

眼下金氏的儿子已不能再为阮家诞下子嗣,那锡儿便成了老爷心中可继承大统的儿子。

然锡儿竟与皇上互生情愫,这件事若叫老爷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她初见阮凌锡的玉佩悬于元瑾腰间那日,回来一夜未眠。她知晓阮凌锡的秉性,已然情动,便此生不改。

她只好装作未发现,怕点破了阮凌锡的秘密,阮凌锡会冲动行事。

她一面若有所思,一面漫不经心的描着眉。她蛾眉若远山,其实不用细细描的。

淡紫色的帷幔掀动,罗姬见阮凌锡前来,立即放下手中螺黛,尽力让神色如常,扶就着阮凌锡的手到桌子旁坐下。

阮凌锡心存愧疚,为罗姬斟茶的手有些僵硬。罗姬有些管束不住自己的眸光,怔怔地往他腰间玉带看去。

阮凌锡见罗姬不接自己奉的茶,亦顺着罗姬眸光看去,不由眉眼一惊,知道母亲那日看见了元瑾腰间的玉佩。

罗姬回神从阮凌锡手上接过茶盏,慈爱笑道:“锡儿这么早来找母亲,可是有事?”阮凌锡温柔一笑:“孩儿今日有事出门,所以早一点来向母亲请安。”罗姬脱口问道:“可是要进宫?”阮凌锡点了点头,罗姬便没有再说什么。

他很庆幸母亲发现他和元瑾的事,却佯装不知。若母亲要问起来,他不能说出元瑾的身份秘密,只能撒谎欺骗母亲。

临离开前,阮凌锡对罗姬行了跪拜之礼。罗姬心领神会,以为阮凌锡是感谢她没有问他和皇上的事。

下了早朝,阮重猜想元瑾是为了阮凌锡与宇文绾的事在闹脾气,故一回到大司徒府,先往碾玉轩走去。他想让阮凌锡规劝元瑾,大婚在即不可耍孩童脾气。

阮凌锡不在碾玉轩,阮重问了整理院子的下人,知晓他去了湖夕轩请安,便去书房等他回来。

书案上放着一封信笺,因未标明呈给何人,阮重似苍鹰般的眸子望了一眼院子里,仍不见阮凌锡的身影。他手握拳掩口,佯装咳嗽了一声,而后快速打开了信封。

“父亲、母亲在上,原谅孩儿的不孝。父亲与母亲皆曾告知孩儿,此生寻得一生一代一双人,是这世间最不易之事。如今,孩儿寻到了,却无法尽孝于双亲膝下。待孩儿安顿好一切,孩儿会回来探望双亲。孩儿斗胆恳求父亲,不要追孩儿回帝都。不孝子阮凌锡敬上!”

阮重一掌把信笺拍在了案上,竖立在岸上的书籍你倾我倒,悉数落在了地上。他一双眸子被愤怒撑的圆鼓,朝外大声命令道:“把李江找来!”

正在前院小饮两杯的李江听传话的小厮说,老爷正在气头上。他不知这气从何而来,双腿似马蹄,大步往后院奔着。

待他从前院跑到碾玉轩,双腿似断了般,虚软到站立不住。

屋子里狼藉一片,日头又偏了西去,日光稀薄,一层层阴霾笼在阮重身侧,李江心中忐忑着。阮重并不看他,怒意道:“二公子呢?”

李江连喘了几口气,结巴道:“老爷未回来之前,二公子,二公子同薛佩堂有事外出了。”他心中本就奇怪着,是到何处去,把府里最好的马都牵了去。

阮重的拳头紧握,双眸怒意昭然,却又冷笑道:“我儿太天真了,以为如此就可带她远走高飞么。为父动一动口,便可把你二人从天下任何一个城池追回。”

李江虽听不懂自家老爷奇怪的话语,却趁着阮重自言自语的功夫,喘过气来。

阮重起身,吩咐李江道:“召集几批得力的家丁,兵分四路出帝都,把二公子追回。告知他,罗姬中毒,危在旦夕!”

李江点头应着,欲离去,阮重又把他唤住,双眸眯在一起,沉思片刻,不忍道:“把府里不会立即夺人性命的毒药混在罗姬的茶水中,切记!不可伤了罗姬性命!”贸然把锡儿骗回,怕是以后再难取信于二人。

罗姬,大事在即,唯有委屈我的爱姬你了。

李江应着离去,擦了擦额上的汗,今日的老爷实在令人畏惧。怎么会连罗姬都舍得下毒毒害?

帝都城外,三十里处。繁密的树林内,低矮的草丛中混杂着野花,不时有蝴蝶轻舞在花瓣之上,透明的羽翼沾染些花粉。更有蝴蝶把元瑾脖颈处的银质蝴蝶认成了自己的同伴,围绕着元瑾飞来飞去。

元瑾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丛林中,她追着蝴蝶,想要把它们捉在手上。可追逐了半日,双手依旧空空。

萧渃宠溺看她一会儿,便帮她一起捉蝴蝶。五彩缤纷的蝴蝶在野花中乱窜,羽翼上的花粉零零星星散落在柔和的霞光中。

萧渃把捉到的一只白色蝴蝶交于元瑾手中,她绽开唇瓣,对萧渃莞尔一笑。而后把蝴蝶小心护在手中,待看清了那蝴蝶的样子后,便伸开双手把蝴蝶放走了。

萧渃不解地看着她,追逐了半日,为何又放了它。

元瑾笑道:“我被人关了十六年,知晓被禁锢自由的痛苦,如何还能把这种痛苦强加于它。平日在皇城中,我是大魏国的国君,不能追着蝴蝶跑。我只是从来没有仔细瞧过它们的样子而已,想要看一看是我脖颈上的蝴蝶漂亮,还是那花丛中色彩万千的蝴蝶漂亮。”

萧渃一言不发,只宠溺看着女儿装扮的元瑾。

元瑾找到一块平坦的草地坐下,望着树影中斑驳的日光,心中疑惑着,阮凌锡怎么还不来?

元瑾怕待会萧渃见她离开,心中会难过,便告知他一人在此等着即可。

萧渃望了一眼太阳的方位,摇了摇头道:“等他来了,我再走。”一来他不放心元瑾独自一人在这,二来他受宇文绾所托向阮凌锡打听锦琴的下落。

二人正说着,一声声马儿的嘶鸣声传来,元瑾立即从地上坐了起来。她掂起裙摆,跑出树林,在宽阔的大道上拦住了阮凌锡的马儿。

阮凌锡紧勒住缰绳,一跃从马上跳下,他欣喜亦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元瑾,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萧渃从树林中缓缓走出,面上的温润不见,冷冷地对阮凌锡道:“我把她安然的带出了皇城交给你,你若是让她受半分委屈。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阮凌锡拉住元瑾的手,亦是冷冷地看向萧渃,“此生,我绝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元瑾抿着嫣红娇小的唇瓣,看着阮凌锡侧面的一双眸子,尽是缠绵情意。萧渃心中似扎进一根刺,无论怎么气沉丹田,怎么用力,那根刺就是拔不出。

他想起宇文绾所托之事,便强逼着自己声音如往常:“绾儿让我问你,锦琴可还活着?”

听到“绾儿”二字,元瑾察觉到阮凌锡的手倏地紧了一下,他寒玉似的面容带了些痛色:“父亲的怒意无处撒泄,锦琴已被分尸,扔到乱葬岗喂了野狗。”

闻言,元瑾与萧渃面上皆带了震惊与痛惜,阮重怎会这般凶残。不过,于阮重而言,一个奴婢的命又如何敌得过阮凌辗不能再有子嗣一事。

紧随其后的薛佩堂勒住缰绳,待看清自家公子身侧站的女子时,惊得下颚似断裂了般,为何这姑娘长得和皇上一模一样?

一路上,公子只说带他离开帝都,他无亲无故,自是公子去哪儿,便跟着去哪儿。

他从马上跌落下来,趔趄地走到元瑾身侧,盯着她看了许久,揉揉眼睛,又盯看着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皇,皇,皇上?”元瑾凌厉看他一眼,他脖颈一辆,吓到后退几步。

萧渃催促阮凌锡道:“锦琴一事,我不会惊吓到绾儿的。你们快些走吧!一旦生变,你们就走不掉了。”

阮凌锡颔首,扶着元瑾上了马,待他上马坐稳后,对萧渃重重点了一下头:“萧渃,这份恩情,我阮凌锡记下了!此生我们若还有机会见面,我一定会重谢的!”萧渃勉强一笑:“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

元瑾亦面带感激地看向萧渃,“萧渃哥哥,你一定可以找到那个值得一生为她梳发髻、描眉的女子。”

萧渃强逼着自己对元瑾轻松一笑,点头道了一声“好”。

阮凌锡不再迟疑,扬起马鞭,霎时尘土飞扬,两匹马渐渐远离了萧渃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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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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