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忽命小哼子去传萧院首,他一路跑到太医院,太医院的人告知他院首并未离宫,但他在太医院兜转了一圈,并未找寻到萧渃。
有太医说萧院首许是在旁边的宫殿中,小哼子又慌忙跑出了太医院。
太医院院落旁边是一处废弃的宫殿,掀尽了宫砖,似田野间的土地。仅有正殿一间,为萧渃独用的屋子,其余三面皆用宫墙围着。
院庭中种着些草药,是太医们平日里研习医术所用。
进了宫门,殿庭中青草味道浓郁,又有些稀奇古怪的草药散着异味,混合在一处,小哼子不禁用袖袍捂紧了嘴巴,嘟囔喊着“萧院首”。
无人应答,小哼子便自顾推开正殿门进去了。
屋子里,漫天的草药烟雾飘散着。小哼子想起听宫人讲过,萧院首最喜钻研奇怪的医术。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烟雾是否有毒,亦不敢再开口喊萧院首。
他心惊胆战地在烟雾中找寻着萧院首的身影,一帘白纱帷幔之后,有白色衣袍轻舞。小哼子一手掩着鼻子、嘴巴,一手挥动驱散着烟雾,向萧渃走去。
萧渃跟前是一高腿长案,像是在做着什么。身侧的炉子上,放着一口锅,“咕咕”冒着糨糊似的白浆子。小哼子对着那口锅撇了撇嘴,驱散烟雾的手轻拍在萧渃肩上,“萧院首,皇上龙体……啊!”
萧渃受惊转身之际,手上托着的人头令小哼子蹲坐在地。他指着萧渃手上托着的人头,“皇上,皇上,皇上!你谋杀了皇上!”
萧渃温润似玉的面上显出冰冷,即刻把手中的人头扔于旁边的锅里,瞬间,人头不见只冒出了一个骷髅头。他面容重新显出温润似玉,出手扶起小哼子,“快随我出去,这屋子里有迷烟,会令人产生幻觉。”
小哼子双腿已经惊吓到站不起来,萧渃干脆拎了他出去。
来到殿庭,无了漫天的白烟。小哼子瘫软在石板上,依旧木讷惊恐着面容,指着萧渃道:“你杀了皇上!”
萧渃轻笑道:“吴公公是被迷烟迷了心智,我问你,你今晨起可见过皇上?”
谢策出了个恭的时间,小哼子闯了进去。这时候出恭回来,被萧渃厉色看了一眼,他头低垂下去,不敢再看自家公子。
小哼子痴呆的双眼渐渐回神,亦反应过来,他从勤政殿出来时,皇上虽圣体违和,却完整的待在勤政殿。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结巴着怪嗔道:“萧,萧院首,怎么净喜欢研习这些吓人的东西。”
他起身,扶正项上的帽子,口齿伶俐了许多,“皇上龙体违和,请萧院首快快随咱家前往勤政殿。”
听到元瑾生病,萧渃忙回太医院携了医药匣子随小哼子前往勤政殿。
一路上,殿宇楼阁威严,春夏之景繁芜,萧渃心中喜忧参半。他终于想到永绝后患的法子,用易容之术,把元瑾的面容易到男子身上。找寻时机,让墨凡亲眼验明“假元瑾”的正身,墨凡再无不信之由,亦不会再怀疑她的身份。
这个时候,元瑾突然生病了,倒令他无法全然欢喜。
盘腿端坐的元瑾见萧渃进来,急忙唤道:“萧院首,快快坐下。”
萧渃脚步微怔了一下,元瑾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不像生病,倒像人逢喜事精神爽。
萧渃把手中的医药匣子放置于玉几上,在元瑾对面坐定。
待宫人退却,元瑾伏于玉几上,向前探着身子,低声把她要与阮凌锡远走高飞、离开帝都一事告知了萧渃。
萧渃搁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紧,骨节发出微弱的声响,亦似他整个人般温润无力。
元瑾说完,灵动双眸闪着殷殷期盼。
萧渃知晓,此番告知,是要他帮她出皇城,好与阮凌锡汇合。
与阮凌锡远走高飞?自此她与他便再不能相见了。
萧渃猛地起身,痛色遮掩了他温润似玉的面容,他语气亦有些虚弱道:“皇上,微臣已经想到欺瞒墨大司马的法子了。且可一劳永逸,自此墨大司马不会再怀疑皇上的身份。”
元瑾指着撑在架子上的明黄龙袍,前后的龙衮图腾栩栩如生,似腾云驾雾而飞。她看向萧渃,低声道:“纵使墨凡不再怀疑朕,那朕可以穿它多久?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朕也想过,朕一走,帝都或许会有一场大乱。可若是此时不走,等帝都真正乱起来,朕就走不了。不管谁夺权,一定会处置了朕,给天下百姓一个说法的。”
萧渃只觉胸腔内有一股热流似要喷浆而出,他压抑住,口齿间血腥味弥漫。许久,他温润似玉的面容苍白到病态,无力道:“微臣静待皇上吩咐。”
明黄色的帷幔后,窗棂大敞,半点月光横飞下,与烛光相绕。元瑾穿着太监的酱色衣袍,盘膝端坐在平日里小憩的榻上。她令春风秋雨退到了龙榻后的小隔间里,李奶娘只在看到她自己动手穿了太监衣袍后便退了出去。
短腿玉几上放着她与阮凌锡数月来的信笺锦盒,这信笺自是无法全部带走的,可她却不忍烧毁了它们。
疏星淡月深宫苑,孤寂殿庭夏日晚。
李奶娘从配殿出来,借着宫灯看了一眼宽广的殿庭,满是身着铁衣的御前侍卫。她心里叹道:我的女儿,不论同谁离开,能离开这是非之地,亦是幸哉。这样的衣裙,母妃每年都会为你做一件,如今,你终于有机会穿了。
李奶娘铜色面具下的双眸欣慰流露,她握紧了手中的包袱,垂首向寝殿走去。
元瑾正思忖间,帷幔掀动,李奶娘手中拿着一个包袱进来,她从信笺中抬眸,灵动双眸带着惑然看向李奶娘。
李奶娘打开白色包袱,一套鹅黄锦丝衣裙铺展在玉几上。白色锦缎滚边,用金丝线绣着一簇簇菊花。
元瑾伸手触碰了一下柔软的锦丝衣裙,眸中闪出莹亮喜悦,“李奶娘,这是给朕的?”
李奶娘点点头,同样灵动的双眸慈爱流露。她伸手比画了一番,大致意思是,这是早前我亲手为皇上做的,今日终于有机会献给皇上了。皇上出了帝都以后,此生便不要再回帝都,不管大魏国有什么事情发生,皆不要再回来。
元瑾面上的喜悦僵硬住,她看向李奶娘,冷冽道:“朕何时说过朕要离开帝都?”她虽知李奶娘一心待她,此等离开帝都的大事,整个皇城中,她只信萧渃。
李奶娘愕然惊住,立即跪下,慌乱地摇了摇头,又忙磕头认罪。元瑾心中生出不忍,柔和道:“起来吧,朕想静一静。”
李奶娘起身出去,微佝偻的背影带些落寞。元瑾抬眸望了她一眼,依旧是普通的发髻,只簪了一根木簪子。那铜色面具是粘在面容上的,取不下,元瑾有时心中存着疑惑,儿时到底是如何顽劣,能把李奶娘烧伤至此。
她盯看着玉几上的鹅黄衣裙,心中叹着,李奶娘的针线功夫竟如此好,丝毫瞧不出针线痕迹,浑然似一剪而成。这衣裙不是宫装,是帝都寻常女子常穿的样式,元瑾只见过几次而已,因心中钦羡,便记下了这些样式。
元瑾清秀面容紧蹙着,李奶娘是早盼着她离开帝都吗?脑海中浮现出阮太后冰冷厉色的面容,她心中竟想着若李奶娘是她的生母,那她定是天下最受宠爱的女儿。
元瑾被自己的想法惊住,忙晃了晃脑袋,想要把那些荒诞的想法甩去。母后十月怀胎生下她,她如今不孝,弃母后而去不说,竟还盼着别人是她的母亲。母后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啊。虽然母后总对她时冷时热,可她到底是母后的亲生女儿。
窗棂投进晨曦之光,元瑾收敛起胡思乱想,看了一眼天色,对外高声道:“赵忠,朕身体不适,令人唤萧院首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