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儿惊慌地遮掩住面容,却为时已晚,兆泰王跌落地上时已借着凄冷月光看清她的容貌。他眸子露出凶光,瞥看了薛漪澜一眼,向圆儿走近几步,掺着不可置信,“难怪珩儿寻你不到,原来你竟是个女子。”他上来拉扯着圆儿,怒声道:“因你之死,令我在帝都多番受辱,你同我回帝都,继续做皇帝,把皇位传给我!我饶你一命!”
薛漪澜横阻在二人之间,远处传来马蹄嘶鸣声,圆儿听得翊辰唤她的声音。心若悬石,若是让翊辰与兆泰王见了面,那她的身份定会隐藏不住,翊辰会如何?会甘愿与天下为敌,护她一命吗?
兆泰王一定会把她抓回去继续当傀儡皇帝,她本能地抗拒惊惶,然而情急之下,也分不清自己是排斥再做棋子,抑或忧心翊辰对她的态度。
马蹄声声疾,翊辰唤她的声音愈来愈近。情急之下,圆儿一把抽出薛漪澜腰间的佩剑想要威吓兆泰王,却因三人的纠缠拉扯误把长剑插进兆泰王腹中,穿透他整个身躯。
兆泰王倒地,圆儿双眸吓得圆鼓。她两手紧握着手中的剑,凄冷月光照在鲜血淋淋的长剑上。
薛漪澜见兆泰王倒地亦眸带惊诧,翊辰听到此处有打斗声,飞身前来,看见圆儿所握剑上鲜血淋淋,而兆泰王躺于她旁边。
圆儿瞪大的双眸噙着泪水看向翊辰,惊恐之光粼粼,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有意要杀他,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可我若不杀他,来日他便要杀我!”
翊辰回首望了一眼正往这里赶来的魏元琥,冷月下,绿槐高柳连缀成翠屏,散着似月中翡翠的暗绿光芒,魏元琥策马而行的身影在其间穿梭着,束发金冠熠熠生辉。
翊辰上前一把夺过了圆儿手中的剑,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他伏身在兆泰王身上轻点了几下,起身厉声告知圆儿与薛漪澜道:“是我杀了他!”
晚翊辰一会儿赶来的魏元琥见到有人横躺在地上,误以为圆儿如何了,立即上前察看了一番圆儿。他见惊慌失措的圆儿满面泪痕,担忧道:“圆儿姑娘,你没事罢?你迟迟不回来,我与翊辰兄把溪清寺翻找了一遍,我们以为你去追赶阮凌锡了……”
倒地的兆泰王见得魏元琥,喉咙呜咽着,似狂风骤雨中低沉的求救声。魏元琥听得呜咽声瞥看了一眼那受伤倒地的人,瞬间怔住。兆泰王捂着腹部的双手满是鲜血,黑色衣袍已是水津津,凄冷月色下乌黑猩红。
魏元琥手中的佩剑落地,他看了一眼翊辰手中血迹未擦拭去的剑,跑上前扶起倒地的兆泰王。兆泰王痛楚间已说不出话来,只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指着圆儿。
因翊辰与圆儿站在一处,魏元琥不知他究竟指的何人,眸光却看着手握剑的翊辰。他双眸泪水凝聚,嘶吼着问翊辰道:“是你杀了我父王?”眼眸所见,已是翊辰所为,但他仍存着一份信任,想要听得翊辰否认。
翊辰手中的剑垂着,鲜血成串下滴,染红了萋萋芳草。他星目躲闪过魏元琥,一言不发。
兆泰王双目死死睁着,看向躲在翊辰身后的圆儿,无法瞑目。魏元琥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父王,双拳紧握。他强忍住的眼泪滴落在兆泰王痛得狰狞的面容上,看着翊辰的眼眸满是痛楚与恨意,“为何!”两字似从喉咙处穿透血肉而出,愤怒、困惑令他昔日温柔的嗓音如撕裂般。
翊辰刚要说话,耳边传来细碎、急切的脚步声。他星目散出似雄鹰般锐利的眸光,扫看着四周的绿树。薛漪澜不知他为何紧张,却知晓情况不妙。
刹那间,似一张黑网从天而落,挡去了片刻的凄冷月光。二十个黑衣人把三人包围住,他们手中的长剑剑气寒冽,已一言不发地齐齐刺向四人,个个出手极快,一看便是经过训练的杀手。
翊辰把手中的剑扔回薛漪澜手中,想要取遗落在马上的佩剑时,却因要护好身侧的圆儿,无法抽身离开取剑。
刀光剑影伴着煞气遮掩了凄冷月光,魏元琥抱着兆泰王的尸身,眸光呆滞散乱、久久不起身迎敌。翊辰护着圆儿之时,尚要护着魏元琥的安危。
薛漪澜手中的剑已刺倒四五黑衣人,她与翊辰却依旧处于劣势。翊辰从黑衣人手中夺得一把剑,片刻刺伤四五黑衣人。
余下的十个黑衣把四人围在中央,越来越缩小距离。翊辰与薛漪澜把圆儿及魏元琥护在中间,他冷声对这些黑衣人道:“你们是何人派来的?我是麒麟阁阁主翊辰,你们若此时散去,我饶你们一命!否则,我麒麟阁网罗天下消息,定能把你们寻出来,届时莫要怪本阁主灭你们家门!”
其中一个黑衣人应着翊辰道:“我等知晓麒麟阁向来消息四通畅达,庆徽、河昌皆为麒麟阁的地盘,我等亦是久仰翊辰阁主大名!故我等来庆徽时,便把后事交代好,不取这位姑娘的性命,我等也只有命丧庆徽了!”他剑光指了指圆儿,在月色中划下一道夺命弧线。
翊辰把怀中的圆儿推向薛漪澜,低声道:“护好圆儿!找时机带她与魏元琥离开!”他挥起用得并不顺手的长剑,独自一人抵挡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渐渐牵引着他们远离薛漪澜三人。
剑光一闪,挥起万丈尘埃,剑刃相碰之音若夺命之弦缕缕不绝于圆儿耳畔。她抓着薛漪澜衣袍,心惊胆战地看着翊辰被十个黑衣人包围住。
薛漪澜听得那些人要取圆儿的性命,便听任翊辰的话,想要护着圆儿与魏元琥策马而去。虽翊辰极力想阻挡十人逼近圆儿,但仍有黑衣人不被翊辰的计谋所蒙骗,挥起手中长剑朝圆儿刺来。
薛漪澜要护着圆儿,仍要护着瘫坐在兆泰王尸体一侧的魏元琥,她手背被黑衣人划下一道口子,凄冷月光下血淋淋瘆人,圆儿被惊到,“薛统领,小心啊!”
翊辰前后兼顾不暇,被黑衣人一剑砍在后背上,他浑然不觉疼痛,飞身到薛漪澜跟侧替她刺退了攻向她的黑衣人。翊辰血迹流淌的后背对着薛漪澜,她心中一温热,剑下便略微迟疑了许多。翊辰又替她挡去一剑,左手臂被黑衣人砍伤,他冷眸回看向薛漪澜,厉色道:“身为将士,大敌当前,你在迟疑什么!”
薛漪澜经他呵斥,亦忘记了手背痛楚,剑下快了许多,二人把圆儿与魏元琥护在中间,齐心对付着余下的五个黑衣人。
圆儿与神情呆滞的魏元琥一起跌坐在兆泰王的尸体跟侧,她满目都是触目惊心的血淋淋,翊辰的手臂与后背,薛漪澜的手背,二人衣袍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
魏元琥只是冷眼看着受伤的翊辰与薛漪澜,一心护好他父王的尸身。
急切如暴雨敲打沥青色石板的剑刃相碰声骤然停歇,黑衣人陆续倒地。翊辰令薛漪澜护着圆儿与魏元琥,自己挨个搜着黑衣人的身。
搜了半日,在一个黑衣人身上搜出了大司徒府家丁的腰牌。他剑眉皱在一处,扶着剑起身,走向圆儿,把手中的腰牌递给她。
翊辰手上带血染在了腰牌上,消沉月光下,铁腰牌上一刀刀刻就的“阮”字似血腥刀光刺进她眸中。她自然认得这个腰牌,那日便是这个腰牌取了萧渃的性命。她一把丢掉腰牌,冲翊辰摇头,极力反驳道:“不是他,一定不是他!”阮凌锡刚离开,阮家的杀手便寻到了她,翊辰之意虽未言明,圆儿亦是知晓了。
翊辰面色渐趋苍白,对圆儿牵强一笑,“我亦不能断定是阮凌锡,此事还需查探一番。”他越过圆儿走向魏元琥,想要拉起他,“魏元琥,此地不宜久待!咱们先回麒麟阁!”
魏元琥俊秀面容冷若寒冰却掩不去痛楚,他紧握拳的双手从翊辰手中夺过剑。翊辰身上带伤,动作迟缓许多,待知晓魏元琥要干什么时,他却收回了夺剑的手,任由魏元琥手中的剑刺向他胸膛。
翊辰天青色的衣袍在剑伤处留下一道血线,圆儿上前扑在翊辰怀中,护住了他。他反手把圆儿拉到身后,拦住了持剑欲伤魏元琥的薛漪澜。
魏元琥看了一眼站于翊辰身后的圆儿,丢下手中的剑,嘴角弯起讪笑,“若非你身受重伤,我是伤不了你的。这一剑,是你我十二年的兄弟之情。”他弯身抱起兆泰王的尸体放置马上,临上马之际,声音哽塞道:“翊辰兄!我父王虽非善人,但不该死于你手!你我二人,自此兄弟情分已绝!”
圆儿想要出口唤魏元琥时,翊辰拦住了她,他星目有些涣散,“咱们要速回麒麟阁,待魏元琥回了兆泰王府。魏元珩定不会善摆甘休兆泰王之死,怕是要夷平我麒麟阁了!”他反手揽起扶着他的圆儿,一跃上马,马鞭急挥着往麒麟阁赶去。
薛漪澜见二人同骑一马而回,虽觉得她不应与他们同行,却放心不下翊辰伤势。若是再来几个匪人,恐翊辰无法应付。她上马,追着二人而去。
待三人至麒麟阁门前时,强撑多时的翊辰从马上跌落。圆儿白色衣裙上沾染了翊辰的血,她慌乱无助地瞧着一个下属背了翊辰回桃林苑,与薛漪澜一路紧跑着追去。
江湖人皆会些止血的医术,身侧又常备止血药,红羽与红莲拿了止血金疮药先为翊辰止血。
赤烈手下的得力下属慕容钟扛了不会武功的耿仓一路疾跑,飞身到了桃林苑。
从庭院飞身到阁楼,省了耿仓爬阁楼的功夫,他浑身如下雨,一把丢了耿仓进卧房。
耿仓虽不满慕容钟的粗暴,却在看到浑身是血的翊辰时收起了顽劣。人多挡了烛光,不可细辨伤口。他驱散了聚在屋子里的丫鬟与慕容钟等下属,只留了红羽、红莲、圆儿。因薛漪澜亦带着伤,耿仓便让她候在一侧,先为伤势严重的翊辰医治。
翊辰伤口周围的衣袍被血浸透,耿仓无法细看伤口,便让圆儿为他脱下衣袍。圆儿碍着男女授受不亲,迟疑着不肯下手,正在翻医药匣子的耿仓急声道:“夫人,都何时了,您还慢吞吞的。再迟些时候,您便要守寡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次见他受这么重的伤!”
性命攸关,圆儿不再迟疑,小心翼翼为翊辰脱去了他的衣袍,翊辰星目合着,剑眉因痛楚皱着,赤裸上半身宛若血人一个。她用湿帕子为翊辰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方看清了他身上的触目伤口。
胸膛前魏元琥所刺的伤口不深,似柳叶般细长轻浅。后背那道长且深的伤口血淋淋似一条血蛇黏附在翊辰后背,手臂上的伤口最深尚冒着血。
耿仓不免叹着摇了摇头,这么重的伤也只有翊辰能撑这么久。
红羽、红莲并非翊辰近身丫鬟,二人眸光皆偷偷瞥向了他处,不敢去看赤裸着上身的翊辰。
薛漪澜眸光盯看着翊辰手臂流血不止的伤口,这是他为救她所受得。圆儿为翊辰细心擦血的模样令她转了眸光去,她手背上的血流得不甚严重,先前已有丫鬟为她上了止血金疮药,随意用帕子缠了几道,她便双手环胸出了卧房去。
耿仓不停地使唤着圆儿,让她为翊辰擦汗、擦身子,她亦渐渐不再害羞。与耿仓配合着,待曙光透亮,二人方为翊辰包扎好后背、胸膛及手臂上的伤口。
耿仓交代了一遍如何照顾翊辰,便拎了医药匣子在客房中补觉。圆儿从未照顾过人,但翊辰是因她受伤的,她无法推辞。便似翊辰先前守着她般,等着翊辰醒来。
伤势过重,翊辰醒来已是次日深夜,圆儿熬不住早已倒伏在他身侧熟睡过去。翊辰嘴角轻轻弯起,想轻捋圆儿秀发时,手臂上的痛楚令他眉眼皱起,接着便是后背及胸膛前的伤口疼痛,蔓延至全身。他已分不清到底是何处痛,嘴角却因圆儿守着他弯起笑意。
圆儿被惊醒,见到翊辰醒来,灵动双眸不觉噙泪,“你往后不要再受伤好不好,我不想再看你这般安静地昏睡了。”
短短的烛焰照不亮整个屋子,烛光昏明着。屋子里燃着安神兰香轻轻袅绕在圆儿散乱的云鬓间,她内疚气恼的模样令翊辰顾不得手臂上的疼痛,伸手揽她入怀,“你同意和我成亲,我就答应你不再受伤。”
圆儿抬眸,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成亲的事。待你伤好了,再说罢。”翊辰无赖道:“你若是再不答应同我成亲,我明日便去把庆徽所有的武擂全打上一遍。”
圆儿眉头紧锁,问道:“我们相处两日,你便说要同我成亲,你可知我到底是何身份?”
翊辰早已疑心圆儿身份,经此一事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疑心。普通宫女为何要杀兆泰王以求保命?
但他知道,那段前尘往事,一定是圆儿不愿再想起提起的。她不主动说,他亦不想去调查探究。
且他有那份信心,他墨肃要娶的女人,纵使可疑又如何。天下人皆不信她,他信她。天下有人伤她,他护她。他轻拂着圆儿秀发,星眸含笑:“以前是何身份,我不管。同我成亲后,你便是我的妻子,我一生要护着的女子。”
圆儿起身,看着他,认真问道:“纵使天下人要杀我,你也会护我?”
翊辰点了点头,把她重新揽怀中,皱起剑眉认真道:“我虽武功天下无敌,但若是同天下人打,实在有点实力悬殊。若那时咱们再有了孩子,我定会护你们不周全。兵法中有一计,我虽不喜用,但为了妻儿会用。咱们可以逃之夭夭,寻一处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藏起来。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咱们一家人安身之处么!”
圆儿从他怀中抬首见他一脸认真,不免弯起唇瓣同他一起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