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残雨乱葬主仆情
汀州2026-10-19 13:592,695

“皇上……”

墨凡刚要开口便被元瑾挥手打断,她双手束在身后,朗声道:“阮大司徒是来日的国丈,阮二公子亦是国舅。朕不想朕的大婚受阮家丧事的晦气!萧院首,今日起,朕命你为阮国舅的贴身太医,你要用心医治阮国舅!”到底是对萧渃发令,她不忍说出那种提头来见的话语。

萧渃拱手领命,温润似玉的面容上隐去一丝疼痛,上前跟随在阮凌锡身侧。

有萧渃跟去,元瑾安心不少,她看向墨凡:“墨大司马也不想因阮家丧事误了朕大婚罢?”

十二道白玉珠旒下,墨凡看不清她面容神情,亦不能猜出她此话深一层的意思。他拱手刚欲说话,元瑾便挥起袖袍,面容肃谨道:“上朝!”

赵忠把龙伞递交给刚刚的小太监,紧随元瑾身侧扶她上了龙辇,然后高呼道:“起驾闻政殿!”

明黄仪仗重新归为整齐,御前侍卫身上的铁衣也摩擦出声响,二十余人的天子随扈在跪拜的众人眼前徐徐前进。

阮凌锡转身,千万点雨丝拧成晶亮的白练,龙辇高高架起在明黄仪仗中,元瑾纤细苍白的手指敲打在龙辇扶手上。

他寒玉面容被心中撕扯的疼痛吞噬,他不想连累萧渃,故而也不能告知元瑾真相。一想到她不顾一切靠近他时的坚决,他内心即暖且痛。

他跟随着担架一步一步缓缓移动着,内心不止一遍地呼喊着:“等我,元瑾,等我。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

铁蹄铮铮,墨凡策马护卫在龙辇一侧,十几个步伐整齐的墨家军为明黄仪仗添了些许军营的肃穆威严。

元瑾斜倚在椅背上,她虽面色平淡,苍白的指尖却杂乱无章的敲打。若非雨声哗哗,定要暴露她内心的烦躁与不安。

阮重的轿撵随在阮凌锡身后出了皇城西隅门,大司徒府的管家李江心怀忐忑地坐在马车上等着阮凌锡出宫。

当看到侍卫抬着担架出来时,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四十多年岁的面容堆积起伤痛;却在看到侍卫旁边跟着阮凌锡时,伤痛即刻不见,微微露出尴尬之色。不是二公子染了瘟疫么,怎么死的不是二公子?

他扶了一下脑袋上的斗笠,绕过侍卫们抬的担架及阮凌锡,径直跑到阮重的轿辇一侧:“老爷,都安排好了。”

阮重面露出疲惫,微微颔首,不放心地嘱咐了一遍,“此事不要让罗姬知晓!”

李江点头应道:“是。”

侍卫帮着阮府的仆人把薛佩堂放置在一辆马车上,阮凌锡想走到轿辇前,向父亲告别,脚步刚抬起又落了下来。他没有走近父亲,与父亲隔着厚厚雨幕,拱手道:“孩儿拜别父亲。”

阮重远远地对他颔首,慈爱道:“我儿一切要听为父所言,不可徒生是非,惹你母亲伤心。”

想到府中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阮凌锡冰冷面容有些动容,艰难地颔首:“孩儿知道了。”

阮重挥了挥手,示意阮凌锡上马车,继而手揉上太阳穴,悄声对李江吩咐道:“把那个生病的小厮扔到帝都外喂野狗,二公子心软,不可让那贱奴拖累了二公子,继而害了全府上下。”他面容平淡如常,似自己一语所杀不过蝼蚁蛇虫。

阮凌锡临上马车之际对身侧的萧渃道,“请萧院首回皇城,护好元瑾。我身边,自会有其他名医照看。”

随之,两辆阮府的马车渐渐驶离萧渃视线,他一身白裳伫立雨中,衣袍被雨水浸湿,腰间玉带紧贴于软剑之上,寒光若隐若现。

他能感受到,元瑾和阮凌锡仿佛已经心灵相通。一起痛,一起惶恐无助,一起谋划未来。而他,不管是何种情绪,皆要孤身一人承受。

他站立着,整个人有些失去了方向。良久,他温润似玉的面容浮上些许笑意。情如覆水难收,此生他的生死早已紧随了一人,生死相守无绝期,地角天涯不回头。终是落得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又有何惧!

铁蹄声低沉急促,阮凌锡掀开幕帘,久违的自由令他眸中景物渐渐广阔。出了帝都,无了巍峨宫墙、深深府院,连鼻息间都带着草木的清新。

阮家在帝都之外有多处闲置的园林,不仅景色优美,而且幽静恬适。府上的人轻易不会来打扰,很适合薛佩堂养病。想至此,他由马车左右的车窗朝外望了一番,另一辆载着薛佩堂的马车已经不见。父亲的为人他再了解不过,应该想到的。可他的一颗心,叫元瑾分去了一大半,没有顾到此事。

他一把掀开幕帘,冷声质问坐于车夫身侧的李江:“薛佩堂呢?”

李江被阮凌锡冰冷愤怒的面容震慑住,虽然二公子在府上时也很少温润待人,但这般凶煞冰冷的神情,他也是第一次瞧见。他抓住车身,稳住身子才敢告知实情:“二,二公子,薛佩堂已经患了瘟疫,铁定救不活了。若是再带着他,恐怕咱们都要染上瘟疫。您可要为全府上下考虑呀!”

阮凌锡问得他们欲把薛佩堂丢去何处,亦知道他们不会违抗父亲的命令,听命于自己。于是,情急之下不再与他们废话,横腿一扫,把车夫与李江皆扫了下来。

马匹受惊,嘶鸣声在风雨中格外响亮。他扯过缰绳,令马转了头,朝丢弃尸体的乱葬岗疾驰。

“驾,驾,驾!”

一声声震天的马鞭声似雷鸣,阮凌锡驾着马车飞速离去,李江与车夫皆被溅了一身的泥水。

李江擦了擦脸上的泥垢,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一个染了瘟疫的庶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的阮府二公子。不过是一条染病的丧家犬!爷爷我提着性命伺候你,既然你不领情,爷爷我正好也不想伺候了。”

车夫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脚比李江灵活,他麻利站起来看着依旧蹲坐在地上的李江:“李管家,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李江踢了他一脚,咒骂道:“你眼睛瞎了!把爷爷我扶起来,还能怎么办,走回去啊!谁让你没有一个青楼出身的美姬妾当娘……”

小车夫垂首听着骂,手上顺从地把李江扶了起来,而后扶着一瘸一拐的他往帝都走去。

泥泞土路上有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马车沟壑,沟壑中灌溉着满满溢出的雨水,垂柳弯枝拂地,苍翠的细叶满是污垢。

阮凌锡眉眼紧蹙,急急挥动的马鞭在他细腻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红印。他寻着前面马车留下的车印,左右看着薛佩堂的身影。

帝都中那些无家可归的、无钱财下葬的尸体或是受罚死亡的奴仆皆会拉来乱葬岗丢弃。

但他从未来过乱葬岗,不知具体位置,光凭车轱辘留下的印子,并不能判断出薛佩堂被丢弃到了何处。

倏忽间,他看到一只野狗,口衔一块猩红物什。他的心猛地收紧,直觉出那是死人肉。他停下马车,拴好马儿,循着野狗觅食的踪迹,找到了那一处乱葬地界。

荒郊野外,杂草茂盛,触目可见白骨。那新近草草埋葬的尸体,亦被雨水冲刷出,遭野狗撕咬。

一身毛被雨水浇灌紧贴于皮骨上的野狗,尤显精瘦凶狠。阴森雨天里,那黑黢黢的眼睛所露出的凶残愈加瘆人。

阮凌锡手执剑,一面警惕着四周觅食的凶残野狗,一面找寻着薛佩堂。他用脚踢开几个遮掩尸体的卷席,都不是薛佩堂。

他正欲扒一处露出人脚的潦草土堆,两只野狗啸着向他扑来,他一剑斩杀,短暂吓住了其余野狗。

他又趁机找了好几个草草安葬的尸体,不是,不是,不是!那些脸色惨白的人皆不是薛佩堂。

薛佩堂憨厚忠心的模样一直在他脑海中闪现着,相处这么多年,薛佩堂已不单是他的仆人,更像一个亲人。

他脑海中的衣袍,与新近围上来的一只野狗口中所衔衣袍重叠。他心中一吓,微怔住了,那是阮家家仆的衣袍。

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 幽澜园静瘟疫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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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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