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幽澜园静瘟疫散
汀州2026-10-19 13:592,859

阮家奴仆不敢在乱葬岗过多耽搁,用草席把薛佩堂潦草一裹,丢在一丛白骨中就赶紧回城了。

阮凌锡找到薛佩堂时,他气息已十分微弱。阮凌锡把他扛起来,一手揽住他,一手执剑防备着欲攻击他的野狗。

然后在风雨声及黑狗撕扯、吞咽血肉的声音里,慢慢走出了乱葬岗。

待把薛佩堂安放在马车上,他驱车向幽澜园行去。李江曾告知他,城中名医已等候在那里。

勤政殿内,元瑾斜靠在小憩床榻上,耳中淅淅沥沥的雨声早已模糊,面前的玉石案几上放着阮凌锡所送的玉佩。

她双眸凝看玉佩,神情恍惚。

李奶娘所托金盘中放着两个玉碗,一碗姜汤,一碗花蜜水;元瑾畏苦、畏辛辣。她上前,把两个玉碗放置到玉石案几上。

元瑾翻动一下眼皮看了李奶娘一眼,平日里灵动可人的双眸无了神采,明黄寝衣把她苍白病态的面色益发衬托了出来。她动了动嫣红娇小的唇瓣,想要扯出一丝笑意,却因无力气,笑意僵硬在一半,虚弱道:“还是李奶娘知朕心意!”

李奶娘执金盘的手顿住,她那日求萧渃逼阮凌锡离宫,是不想帝都人人口耳相传阮凌锡兄妹共侍一君。如今见元瑾这副样态,她不由得责问自己,是否做错了?是否真正知晓元瑾心意?

元瑾仰首把姜汤一口喝尽,口中辛辣味未消,她又端起那碗花蜜水一口饮尽。辛辣味、甜味混合在她空空的腹中,她承受不住,俯首吐了出来。

李奶娘紧咬住嫣红唇瓣,小心翼翼地为元瑾拭去唇边残余汤汁。元瑾后仰在软枕上,无力道:“你先出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李奶娘蹲下收拾了残局,端起金盘,一步三回首地掀帘离去。

她刚出寝殿,就看到了顶雨前来的萧渃。她上前迎住萧渃,慌乱无措地比画了两下,又指指元瑾的寝殿。

在太医院换了一身干燥衣物,又匆匆赶来勤政殿,萧渃面容疲惫着。他对李奶娘点了点头:“李奶娘不必担心,我这就去看看皇上。”

元瑾手握玉佩,正闭目走神,忽有手指搭在自己脉搏上,她猛地睁开了眼。一见是萧渃,急切问道:“萧院首,凌锡他,阮二公子他如何了?”萧渃眉眼痛到紧皱一下,随即柔声道:“他二人正值年少强壮,病情于性命无碍。臣一早就为他们诊了脉,亦开了方子。眼下,阮二公子和他的奴仆皆需静养,以防把病染给别人。若瘟疫扩散,体弱者染之,可能会伤及性命。”

元瑾松了一口气,颔首道:“理应避一避人的,他主仆二人有武艺傍身,身强体健,皇城中许多宫女太监可是体弱得很。萧院首,可能配一副预防的药剂?皇宫上下都发一发,万不能叫瘟疫扩散开。”萧渃道:“太后已经令太医院上下去办了,今日与阮二公子有过接触的人皆已监管起来,等过几日,无病发之兆,再把他们放出来。”

元瑾惭愧道:“你且领着太医院照母后的旨意去做。”她一想起今早晨的冲动行事,便愧疚不已。她在位一日,便是皇上。岂能不顾皇宫上下的安危、不顾天下百姓的安危去冲动行事呢!她可以陪阮凌锡同生共死,岂能让无辜臣民也陪着一起!

李江回到府上已天昏地暗,让人辨不出时辰。他还未换下满是泥水的衣袍,阮夫人便令丫鬟唤他过去。

他匆匆去了阮夫人的良辰苑,一肚子的怨气不待阮夫人细细审问,他一股脑地把苦水全倒了出来。

阮夫人喜色飞跃在眉梢,再也隐退不去,急切笑道:“快把阮凌锡染了瘟疫的事告知罗姬那个贱人!”

李江为难道:“禀夫人,老爷吩咐过,此事万不可让罗姬知晓。”

阮夫人闻言,心中为阮重如此疼爱罗姬不满。她放下手中茶香袅袅的茶盏,扶着高髻上的金步摇,眉眼带笑道:“老爷今日留在太后宫中商议皇上大婚之事,你且去湖夕轩急急寻他,二公子如今身患重病,若是耽误了救治,怕是命不久矣。罗姬怜子心切,若是需要马车,不必向我报备,你自行安排即可。”

李江脑袋被雨水敲打久了,一时间未反应过来阮夫人的话,待忍下一个喷嚏,一个狰狞古怪的笑意渐渐浮在他面上。

他一路走在游廊上,躲避着大雨。直到湖夕轩院门口,他方摘下脑袋上的斗笠,故意淋湿发束;而后动了动僵硬的脸,摆出一副焦急模样。

他猛地推门进了湖夕轩,高声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二公子把我打伤,独自去乱葬岗寻薛佩堂了。”

横风吹雨斜入窗棂,厢房内凉爽沁人,小憩在窗棂处的罗姬身穿湖水蓝衣裙,高髻只戴了羊脂玉簪子。偶尔闪过的电掣似紫金链挥动在苍穹中,把罗姬的明艳惊鸿一现。

她虽年岁三十又五,但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蛾眉似弯月,顾盼而生姿。轻柔言语间,皓齿晶莹动人。她接过丫鬟手中的玉坛,明眸垂下,仔细瞧着里面收集的雨水,柔情绰态生出,仪静万千。

“用干净的荷叶承接雨水不仅洁净,并且带着荷露的清香,老爷最喜欢喝这样的雨水所泡的茶。你去把这个埋在莲花池旁,记住,不可埋的深了,恐泥土的阴湿之气坏了这荷露雨水的味道。”

十三四岁的丫鬟蝉翠乖巧伶俐,甜甜应道“是”。正欲离去,她又转头俏皮道:“罗姬如此用心伺候老爷,难怪老爷即使不在咱们湖夕轩过夜,也要来咱们湖夕轩喝上一杯茶呢。”

罗姬满眸喜悦,却娇嗔了她一眼,怪她话多。

蝉翠吐了吐舌头,刚转过身去,手中玉坛被急急闯进来的李江撞落,辛苦收集好的雨水碎裂一地。

蝉翠一脸不满地看了李江一眼,罗姬的厢房岂能不经允准随意进来!若是老爷知道了,大管家有的是责骂吃。

李江顾不得蝉翠脸上的不满,急着向端坐的罗姬道:“小的见过罗姬,老爷可在此处,大事不好了!”

刚刚李江在院中的喊叫因风雨声太大,罗姬并未听到,她眉眼和善道:“老爷许是在朝中有事耽搁了,还未回府。”阮重回府先来湖夕轩已是守了二十年的规矩。

罗姬见李江吞吞吐吐又一脸的焦急,心知事态严重,便柔声道:“待老爷回来,我唤人告知李管家。”

李江焦急道:“禀罗姬,此事有关二公子的生死,可是等不得啊!”

罗姬仪静的面容显出惊慌:“锡儿怎么了?”

李江面露难色地把阮凌锡患瘟疫,又在去幽澜园养病途中把他打伤踢下马车,独自一人去乱葬岗等事皆告知了罗姬。

雨珠荡漾,凌乱垂落在罗姬的湖水蓝衣裙上。蝉翠拿着丹青晕染的雨伞紧紧随在她身侧,二人急急地出了湖夕轩。因阮夫人有话在先,李江亦快快为罗姬备了马车,送她到阮凌锡即将被软禁的幽澜园。

幽澜园四周房舍围着小片湖水而建,并且以游廊迂回贯穿。正值夏秋之交,湖中盛开着荷花,雨珠滴落在湖中,声响似珠串散落清脆。虽景色别致,却因地处偏远,又处处透着幽静寒意,故名幽澜园。

幽澜园打理园子的人得知阮凌锡患的是瘟疫,把屋子整理好以后,便各自逃命去了阮家其他的园子里。

偌大的幽澜园,空无一人。阮凌锡带着昏迷不醒的薛佩堂行动不便,只得把他安置在了临近园子入口下人所住的门房之中。

他为薛佩堂换好干净的衣物,正犹豫是回城中找大夫,还是再等一等看府上是否会来人,他不放心独留薛佩堂一人在此。

犹豫间,一声熟悉的担忧声响起,令他慌乱又安心。

罗姬扶着蝉翠的手,匆匆入园,口中不断唤着,“锡儿,你在何处?”

阮凌锡出了门房,迎住雨中行动艰难的罗姬与蝉翠。

彼时雨夜凄凉,乌云遮盖弯月,她们手中灯笼被浇灭,只能借偶尔的闪电,他才看清罗姬面上的担忧已令她花容失色。她捧住他的脸庞,颤抖道:“为娘不会留我儿一人受苦。”

阮凌锡把罗姬揽在怀中,悄声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忧,我无事,只是买通了太医,才得以以瘟疫之名出了皇城。”

瘟疫阴霾在一道闪电中散去,罗姬松了一口气,若不是阮凌锡揽着她,她早已瘫软在冰凉的石板上。

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 母子离府如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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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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