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母子离府如蝼蚁
汀州2026-10-19 13:593,155

纵是酷暑,幽澜园也比他处凉爽许多。自然,秋冬亦比他处寒冷数倍。因为要养病,罗姬与蝉翠收拾了一处远离湖水的院子供四人居住,

阮凌锡为了方便照看薛佩堂,便与薛佩堂住在一间厢房里。蝉翠扶罗姬回到厢房歇息,又去烧了热水备用。

一身湿凉衣物褪去,罗姬面上的担忧之色亦缓缓褪去。

蝉翠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为罗姬烫脚驱寒。她边轻按着罗姬脚上穴位,边扬起稚嫩面容宽慰罗姬道:“罗姬不必担心,幽澜园的仆人虽然都走了,但生活所需的物件都不缺。待雨停了,蝉翠便回帝都禀告老爷,看老爷还不着人打断他们的腿。老爷今夜回府不见罗姬,说不准连夜就赶来了。”

罗姬轻轻捋着蝉翠鬓角凌乱的湿发,她无法对蝉翠言明锡儿未患瘟疫,又怕蝉翠心生恐惧却不敢明言要走。

她拉过蝉翠在床榻一侧坐下,“蝉翠,你若是怕被二公子染了瘟疫,不必强留在此处。我为你备些金银细软,你且逃命去吧。”

她虽不知朝堂之事,但老爷现在的心思,她亦能明知一二;至尊皇权握在手中十几年,如今皇上长大成人要收回去,他怎甘心交出去。锡儿日前进宫为娈童,不过是做了棋子罢了。

锡儿此番收买太医谎称自己患了瘟疫,虽日后人人对他们母子会唯恐避之不及,但阮府内的钩心斗角、阴谋算计亦会被避之门外。钟鼓馔玉不足为贵,日后粗茶淡饭,平安了此一生,才是她心所盼。

蝉翠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跪了下来,哀求道:“奴婢八岁那年父母皆病死,是罗姬把奴婢从雪地里捡回来,又赐名蝉翠,蝉翠才得以存活到今。这许多年来,罗姬从未把蝉翠当过卑贱下人,蝉翠如何会怕被二公子连累,求罗姬不要赶蝉翠走。如今二公子与薛佩堂病着,幽澜园又无人敢来伺候,蝉翠不能让罗姬再操劳染病。蝉翠无亲无故,只剩了您与二公子两个主子!就是罗姬赶奴婢走,奴婢也不走!”

罗姬扶起泪如雨下的蝉翠,慈爱地把她揽入怀中。眼前这个不足十四岁的小丫鬟与这偌大幽澜园逃走的仆人相比,人情冷暖一眼可窥。

待阮重回府,入夜已久,风雨声亦小了许多,他如往常般先朝湖夕轩走去。当一跨进湖夕轩院门,等候在此处的李江忽然跪倒在地,叫道:“老爷杀了小的罢。”

阮重被李江吓了一跳,先是一脚踢到李江,才想起来问:“发生了何事?”今日阮凌锡一事已令他忧心堵塞,眼下耐心全无。

李江怯懦道:“二公子去幽澜园的途中把小的们打伤,独自驾马去了乱葬岗寻薛佩堂。小的急急回府,找寻不见老爷。到湖夕轩寻老爷时,不小心说漏了嘴。罗姬已经赶去幽澜园照顾二公子了……”

不待李江说完,阮重已转身,怒气冲冲地朝阮夫人所居的良辰苑而去。

罗姬出府一向受阮夫人管制,如今她能跨过大司徒府的道道门槛,且用了府上的马车前往幽澜园,定是阮夫人暗中默许了。

罗姬爱子心切,失去理智情有可原。但金氏如此作为,是想借瘟疫残害罗姬母子二人。身为夫人,其心实在歹毒。

良辰苑,厢房内烛灯昏暗,阮夫人正在桌子上写家书。她的贴身丫鬟舞裳见阮重进来,刚欲取干燥的衣袍,一脸怒意的阮重拂袖就把阮夫人面前的文房四宝全扫到了地上。

墨汁撒了一地,青铜烛台上插钎的蜡烛亦断裂,烛芯在墨汁中发出柔弱的嘶鸣声,继而熄灭。

阮重那句“毒妇”还没有骂出口,阮夫人已经跪在桌子旁,声音悲戚道:“请老爷勿动怒,妾身知晓老爷不喜妾身与娘家来往过密。可自六川军镇建成,他们已是十六年不曾回过中原。妾身实在思念父兄心切,才想要写信给他们。希望他们上奏,看能否趁着皇上大婚,允准他们回乡几日。”

阮重的一腔怒意在听到阮夫人口中的父兄时冷静了下来,皇上即将大婚,各地封王皆来京朝贺,他正值用兵之际。金家父子甚是疼爱这个金家独女,此时不能因罗姬让她心生怨气。

他缓和了面色,伸手扶起跪地的阮夫人:“夫人此话严重了,是为夫整日忙于政事疏忽了。皇上大婚,为夫会奏请皇上允准两位金镇将回帝都,与夫人相聚,以解亲情思念。”

阮夫人扶就着阮重的手起身,用手帕拭去眼泪,面上喜色掺着不敢相信:“老爷此话当真?”

她原只想用父兄挡了阮重今日对她的怒气,若父兄可以回帝都,届时,她就是杀了罗姬母子,阮重亦是无可奈何。

幽澜园内,面带防瘟疫面纱的下人把罗姬与阮凌锡用惯的东西皆搬来了此处。

四人所住的院子满满摆了一庭院,让三人收拾了好几日。这日只剩一些琐碎物件,蝉翠慢慢收拾着,阮凌锡在罗姬厢房中喝茶。

卷曲成螺的碧螺春在煮沸的雨水中,伸展细长茶条,色泽银绿;细细品来,鲜爽醇厚。

阮凌锡慢慢饮着茶盅里翠碧诱人的碧螺春,眼眸却不时瞧着罗姬的面色。昔日的盛宠,只因瘟疫便弃之如履,不知母亲心中是何滋味?

罗姬为他添了半盏雨水,唇边弯起娴静笑意:“虽然你我在府中受了夫人不少委屈,但你父亲待你我之心,你亦是看在眼中的。母亲是青楼出身,得你父亲垂爱做了大司徒府的姬妾,本就坏了他的名声。你父亲是做大事的人,母亲帮不了他什么。只想尽心伺候好他,让他在湖夕轩避开一会儿子红尘杂事。从今以后,怕是府中亦再无一处可让你父亲静心歇息。锡儿,不要怪你父亲把我们扔在此处不闻不问,儿女情长本不该羁绊住朝堂大事的。”

阮凌锡把茶盅放了下来,凝眸望向窗棂外,翠碧诱人,雨后初晴的幽澜园别有一番韵味。许久,他神情游离,淡淡道:“孩儿无心朝堂之事,只愿寻得两情相悦之人,相守到老。带她与母亲离开这帝都的纷纷扰扰,平凡度过一生。”

罗姬闻言,心中猜测着儿子应是有了心上人。她为阮凌锡轻轻理了理发束,慈爱笑道:“傻孩子!你的心思,母亲怎会不知晓,但是母亲的心思你可知晓?”

阮凌锡双眸露出疑惑,看向罗姬:“母亲一向喜欢恬淡幽静的生活,离开帝都,寻一山野田间不是最好的去处吗?”

罗姬摇头一笑:“母亲待你父亲之心,亦同我儿待他的心上人之心。你父亲终生离不开朝堂权势,母亲亦会相伴左右、相守到老。母亲亦不想成为你的牵绊,你若是有了心上人,母亲无论如何都要保你二人平安离开帝都,去过你们想要的生活。”如今她与锡儿离开大司徒府,离开老爷的保护;在外人眼中,锡儿又患了瘟疫。金氏想要除去她与锡儿,如同踩死一只蝼蚁。她就是拼尽性命,也要送锡儿离开,去过他所向往的生活。

阮凌锡寒玉面容上微微透出浅红,垂眸,带些羞意道:“母亲,儿子已经把母亲交于的玉佩给了她。”

罗姬见儿子终日寒冰似的面容竟生了些变化,唇角弯起,笑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可令我儿这般挑剔的人倾心?竟还相赠了定情信物。”

阮凌锡面上红色又加重了些许,似湖面荷花,别样红润。他依旧垂眸,眼前晃出元瑾时而强势时而柔弱的模样,唇角弯起深深笑意:“母亲,她是这世上最单纯最美丽的女子,却身世凄苦。儿子现在无法救她出苦海,待救出她,儿子一定带她来见母亲,到时还请母亲为我二人主婚。”

罗姬吃惊道:“这姑娘没有家人吗?”

阮凌锡摇了摇头:“她父母皆故去了,且无族亲长辈。”

罗姬有些犹豫道:“这姑娘倒是个可怜人,若是这样的身世,怕是你父亲不会同意的。”入宫之前,锡儿从未有过异常,她不免猜测令锡儿动心的应是皇城里的人。可皇城无公主、娘娘,那就只能是宫女了。她一个青楼出身的,并不觉得宫女身份如何,但老爷那里,即使未打算让锡儿担当大任,也绝不会让锡儿娶一个宫女进府辱没门楣的。

罗姬猜测深思时,阮凌锡抬眸看向她,眼神坚定道:“不管父亲同不同意,我阮凌锡的妻子此生只会是她,只是,我现在……”

阮凌锡紧握着茶盅的手慢慢收紧,双眸尽是痛楚,罗姬亦不再追问那姑娘的身份。儿子的秉性,她最了解不过。先前以娈童身份入宫,肯定已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上人,眼下又因瘟疫软禁于此。

她轻轻握上阮凌锡的手,宽慰道:“锡儿莫忧心,待这瘟疫的风头过去了,母亲去找你父亲。你父亲是当朝大司徒,马上又要做国丈了,不管那姑娘身处何种险恶境地,咱们都能救她出来。等救出来以后,既然那姑娘没有父母和族亲长辈,为母就替你们做主。你父亲那里,亦不必忧心,为母会劝说他的。”

国丈?

阮凌锡听得罗姬宽慰,眸中痛苦之色竟蔓延到了整张面容上。待罗姬再细问,他借故去看薛佩堂,离开了母亲厢房。

继续阅读:第四十章 瓮中捉鳖碧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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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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