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似轻柔的幻影纱为大司空府蒙上一层幻真幻假,琴画楼诗卷飘扬,琴音渺渺,云水绵绵之中带着凄凄幽怨。
宇文相拓寻着琴音走向自己女儿的闺阁琴画楼,他阻止了宇文绾的丫鬟锦画行李问安,站在白纱帷幔处听完了宇文绾尽是离愁哀怨的曲子。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而今又见月满时,君却归期无所知。宇文绾指尖停驻在琴弦上,想到父亲下朝后所言“阮凌锡不愿出宫”这一怪事,面上凄婉化为了一声轻叹。
锦画的手在琴案下悄悄扯了扯宇文绾的粉色衣裙,宇文绾还神抬眸间,看到了宇文相拓。她立即起身,绕到琴案前,屈身行礼:“女儿见过父亲。”然后,迎着宇文相拓在外厢房坐下,吩咐锦画:“给老爷上茶。”锦画应声离去。
宇文相拓坐下轻捋了一下胡子,慈爱地问坐于身侧的宇文绾:“为父的绾儿可是有心事?”
宇文绾垂眸摇了摇头:“父亲如此疼绾儿,绾儿怎会有心事。”宇文相拓见宇文绾如此样态,心里充满了自责,叹道:“你母亲生下你便离世,为父虽有心将你母亲的那份疼爱也替代了,但你如今的心事为父愈发看不透。你已是十七年岁,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心中可有相中的公子?”
宇文绾轻轻靠在宇文相拓肩上,柔声道:“绾儿不想嫁人,绾儿只想一直陪着父亲、照顾父亲。”
宇文相拓轻揽住宇文绾,慈爱地笑了两声:“傻孩子,为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唯有看着你的下半生有了稳定依靠,为父才可安心去见你母亲。”宇文绾湿润了眼眶,父亲自母亲离世后,十几年来身边无一妻一妾,这样的伉俪情深令她心生钦羡。
此时,府里管家立于厢房门外,禀告道:“老爷,墨大司马来访。”
宇文相拓轻揽着宇文绾的手顿了顿,他与墨凡一向不往来,彼此相安无事十几年。墨凡先是杀尽了皇城中的娈童,又深夜来访他的府邸,莫非是为了皇上立后一事?
宇文相拓怕墨凡不舍得自己的女儿进宫,会威逼着他送绾儿入宫,想到此宇文相拓不敢有一丝怠慢,匆匆去了前院厅堂见墨凡。
宇文绾望着宇文相拓微驼的脊背,府里的老人曾说父亲年轻时为官刚正不阿,秉性傲岸半生。自母亲离世后,父亲为了保全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她,变成了如今这般左右逢源,游离在墨大司马与阮大司徒之间。
宇文绾的手紧紧捏着锦帕,眼泪噙在眸中,父亲定不会同意她嫁进阮家,深入险恶深渊。可她的一颗心早已交付阮凌锡,随他深入险恶宫廷,随他黯然神伤,事到如今她已收不回那颗悬在他身侧的心。
墨凡一身黑灰色常服坐于厅堂主位等着宇文相拓,早有下人奉了上等好茶上来,墨凡心不在焉地喝着,全然不知茶味。
宇文相拓进门便被墨凡锐利的眸光看得心中一震,他与墨凡同品级本不该行礼,却拱手对墨凡屈身道:“墨大司马贲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墨凡把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上,因他常年习武,这轻浅力道比旁人也重了许多。坐于墨凡一侧的宇文相拓瞧着那似要碎裂的茶盏,心中忐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婉拒墨凡让绾儿入宫一事。
墨凡开口,声音似铿锵兵器:“十五年前,皇上出生之时,宇文大司空留守在帝都,可还记得碧云宫着火一事?”
宇文相拓猜错墨凡来意,一时有些错愕。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他不知墨凡为何突然来访提及此事。但不是要送绾儿入宫,他也放下心来,细细回忆起那日的事情。
“十五年前先皇与墨大司马不在帝都,那日阮太后与李昭仪同日生皇子。李昭仪生下的乃是一个无面怪婴,待本官得到消息赶到皇宫时,碧云宫已烧成了断壁残垣。碧云宫的宫人有烧死的,侥幸存活的亦皆被阮太后以失责之罪处死。阮太后以李昭仪产下无面皇子为由,不许李昭仪葬于先皇陵寝中。此案当时是由廷尉张轩受理的。”
墨凡追问道:“依你所言,李昭仪产下无面皇子是阮太后所言?”
宇文相拓不知墨凡何意,点了点头:“碧云宫的宫人全死了,我等官员不经传召又不能入后宫,只能从阮太后口中得知后宫中之事。”
墨凡眉眼紧锁着,拂袖出了厅堂。此案确实是由廷尉张轩受理的,碧云宫幸存的宫人供词一致,是李昭仪惊吓过度,疯癫下烧了碧云宫。
当日碧云宫中有两位娘娘生子,为了供给足够的热水,宫人们在碧云宫多加了六个火炉子。许是如此,才会烧了整个碧云宫。大火中的尸体都烧成了焦炭模样,无法分清何人是李昭仪,最后和烧死的宫人一起草草埋葬了。
墨凡独自走在帝都的街巷中,矫健步伐踏在石青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都说沙场上刀剑无眼,可朝堂中的刀剑喑哑,无声之刀更令人防不胜防。张轩跟他数十年,为人看着粗犷,办案时却缜密。当日他也是轻信了张轩所言“李昭仪产下的是无面皇子”,故才没有起疑皇上的真实身份。
他为官数十年,深知皇后与妃子之间的争斗,无外乎是夺子之争。当今皇上若非阮太后亲生,那便是李昭仪所生。若当今皇上是阮太后所生,那李昭仪所生的皇子不论是不是无面怪婴都应已随自己的母后,丧命于那场大火。
墨凡饱经沧桑的面容冷笑着,十五年前,他知晓了李昭仪与无面皇子死于大火之中;虽也疑心大火许是人为,但国事当头,他也只默叹阮太后心狠手辣,没有多加调查。
今日细细回味过来,有可能阮太后是用李昭仪与无面皇子的惨死让旁人误以为她心狠手辣,好掩盖隐藏更大的秘密。
如今,十五年前到底存不存在一个无面皇子已成谜案。那十五年前,皇城中到底有无皇子出生,怕是也需要好好调查一番。
墨凡脊背上冒了一层冷汗,若当今皇上为女儿身,皇城中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娈童便是一群淫乱后宫的女子男宠。
长寿宫配殿,赵信河让宫人细心打扫着角落,宫人们不知内侍长官为何对一个小太监如此恭敬。
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宫女边擦拭着花瓶,边与身侧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私语道:“哎,你说,赵内侍是不是看上那个叫络尘的小太监了?”
小太监停下手中活计,凑近宫女道:“我听说啊,那个小太监净身以前长得甚是妖艳,曾令皇上都醉于他的美色之下,还让阮二公子吃了醋,抱着皇上强行离去。”
听到这里有宫闱秘事,配殿中打扫的宫女太监皆凑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讲述着自己听来的闲言碎语。
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道:“可不是,我也听说了,皇上很是宠爱他。不然这次墨大司马杀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杀他,是皇上拼命护着才保住了他的命。”
一个十七八岁的太监道:“太后此番把他留在长寿宫,不就是怕他再狐媚皇上么。”
最先说话的那个宫女撇撇嘴,怪笑道,“这不,让咱们的赵内侍捡了便宜。我看啊,以后咱们都要好好伺候这个络尘太监公子了。”
她怪笑着拖长了“太监公子”这四个字,围在一侧的宫女与已经对自己是太监麻木掉的小太监们都捂嘴“嗤嗤”笑起来。
立于门口处的赵信河见殿中七个宫人聚在一处,用拂尘指点着众人道:“长着手不干活,都不想要命了吗?”
阴柔尖锐的嗓音似一道雷鸣把聚在一处的七个宫人震开,那个最先闲聊的宫女眼尖,看到了赵信河身后的络尘,不免撇着嘴嘟囔道,“我们长着手可是伺候主子的,不是伺候奴才的。”
她的小声嘟囔被赵信河与络尘听了去,赵信河立即挽起袖袍要扇那宫女,络尘一把拉住了赵信河,看着配殿中的一干宫人柔声道:“络尘本是俘虏,身份不及各位高贵,以后还请各位多指点。”说着对众人拱手行了礼。
赵信河原以为络尘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如今见他这般善解人意,心中放心不少。
明黄龙辇停在姽婳宫宫门外,元瑾令赵忠留守在宫门外,独自一人进了宫门。
正要出正殿门的薛佩堂,见到元瑾似看到豺狼一般,刚要张嘴高呼,“公子,皇上来了。”元瑾跳进门槛内,一把捂住了他嘴巴。她灵动双眸微眯起冷冽,看他一眼,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示意他悄声出去。
薛佩堂嘴里嘟囔着,“我家公子正在午睡,皇上可要快些出来。”然后不情愿地走了出去。他悄悄躲在殿门处,在元瑾走进内寝殿时,他弓着腰身、放轻脚步偷偷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