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年华的女子最是无所顾忌,言语间满是对爱情的憧憬。元瑾垂眸看了看一身明黄常袍,天子威严,又有何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人不爱那容貌姣好的美人,更何况,宇文绾才貌双全,是难得的佳人儿。
宫灯下,数里锦翠烟波,接壤处,夜幕昏沉。月色下,昼夜分割,怕是皇宫内苑,有人欢喜,有人忧。
元瑾双手束在身后,抬首望着那细如弓箭的弯月,心中埋怨道:阮凌锡,你这个骗子!约定好了,我们要同喜同悲。如今你在锁黛宫抱得美人归,我却要一个人在这里,看凉涔涔的弯月。
她抿起嫣红娇小的唇瓣,蹙眉斜睨向赵忠,忽然问:“赵忠,你有镜子吗?”
“啊?”
正弓着身子跟元瑾看弯月的赵忠惊得张了张嘴巴,立即赔笑道:“奴才没有,镜子是女子用的物件,奴才哪用得到那种东西啊。”
因有李奶娘事事俱细,元瑾甚少照铜镜,身上的龙袍换来换去总是明黄色,连一堆常袍亦多是明黄色,如何抵得上宇文绾粉白衣裙飘飘的仙子模样。
她甩起袖袍,气鼓鼓地问赵忠:“你说,朕与宇文绾,哪个好看?”她清秀面容在灯盏照耀下,闪着不认输的光。
这,哪有和自己妃子比美貌的皇上?
赵忠嘴巴惊得更大了,他扶稳了项上的帽子,心中叫着,皇上八成是被那两个宫女的话给气糊涂了。要问也应问自己与阮二公子哪个更英俊罢?他面上依旧赔笑道:“皇上好看。”
说完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皇上好看”,大有一副,若我有半句诳语,皇上砍了我的脑袋便是。
元瑾心知他是敷衍自己,垂眸走到凉亭,在石阶坐下,手托下巴,幽幽叹着,“朕听那些老宫女说,父皇的李昭仪美艳不可方物!虽然是舞姬出身,父皇却是临幸那日便封了她为昭仪,母后亦被父皇冷淡了许多年。”
赵忠紧随着元瑾,候立在她身侧,宽慰面容上密布忧愁的她,“皇上,你看咱们御花园开的这些花儿,可还是去年的花儿?”
元瑾白他一眼,无奈道:“你是觉得朕蠢,还是觉得你比朕聪明。去年的花早已凋零化作了花肥,这花儿定是今年的啊。”
赵忠继续道:“皇上,花无百日红。奴才说句不敬的话,来日后宫中的妃嫔娘娘们可有许多,但正宫皇后,只有一个。”他蹲下来,附在元瑾耳边,悄声道:“李太昭仪娘娘纵使再受宠,现在的太后不也是昔日的皇后么。惨啊!连带着母子皆去了,尸首都找寻不到。”
元瑾知晓赵忠误解了她的意思,挥了挥手,“你下去罢,让朕独自静一静。”
赵忠领命躬身退下,朝龙辇走去,备着元瑾传唤。
元瑾望着赵忠渐渐远去的身影,酱色衣袍在宫灯的映照下早已变了色,她双目失神,喃喃道:“朕倒希望,那个比朕早出生了半个时辰的皇兄活着,这皇位便是他的了。”
无意间,手划过高高竖起的衣领,元瑾心中怅然着。
若真寻不到令墨凡信服的法子,以墨凡的雷厉风行之势,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查探出她的真实身份。
十几年的欺骗,祸乱江山的罪过,墨凡手中又有父皇钦赐的御剑,纵使她是先帝唯一的公主,墨凡也可斩她于剑下。
这是母后多年耳提面命教导于她的,她起初信以为真。但这段时日,与墨凡亲近了一些,她竟抱有一丝希望,墨凡或许会为先帝留下最后的血脉,饶她一命。
但母后和舅舅以公主谎称太子,祸乱朝纲,外戚专政,这一桩桩一条条,都可令墨凡师出有名,问罪他们。可母后与阮重也不是好拿捏的,真正冲突起来,谁输谁赢也是难以预料的。
元瑾迷茫不知前路,但她想,总要自己手中还有皇权的时候,把身边人安排好。
萧渃医术了得,一定会得新皇赏识。
一干近身宫人亦好安排,多给他们些钱财,出了宫,总能生存下来的。
不过,一想到新近纳入宫的宇文绾,她脸上覆上了一层厚厚阴霾。如果阮凌锡和宇文绾当真两情相悦,等宇文相拓回来也不会百般为难于她,她就找寻时机,成全了二人。等手上没了皇权,想帮也帮不了他们。
可是一想到阮凌锡要和宇文绾白头偕老、同生共死,她心中竟生出难忍的悲痛。泪珠滚动在灵动双眸里,她倔强着,不让它们落下。
“元瑾。”
身后凉亭外传来一声轻浅呼唤,似从遥远的天际飘进元瑾耳中。熟悉的声音令她心中一惊,猛地回首寻找声音的主人。
凉亭临水那边一片昏暗,什么都没有瞧见。她自我嘲笑,竟思念阮凌锡到了如此地步。
“元瑾。”
又一声轻浅呼唤,元瑾狐疑着起身,上了凉亭。栅栏外,凉亭下,飘摇着一叶小舟。
阮凌锡一身白袍站立舟头,因衣袍沾了水,飞扬不起,只服帖垂着。光影下,愈发显得他整个人修长。他身子被迫随着小舟轻晃,面上带着柔情,向元瑾伸手,薄唇动了动,“下来。”
元瑾面上浮出欣喜,回首望了一眼离她尚远的随扈,然后站上栅栏,手递交到阮凌锡的掌心里,轻轻一跳,即刻被阮凌锡抱在了怀中。
小舟不堪猛然间的加重,摇晃得更厉害了些。元瑾想要从阮凌锡怀中挣脱,阮凌锡并不放开她,任由小舟肆意摇晃在水面上。
这一晃,似把元瑾方才的种种打算都晃掉。她环在阮凌锡腰际的手触到他未干透的衣袍,忽想起他抱着宇文绾在皇城中招摇一事,便气呼呼地要离开他的怀抱。
他却加重了力道,紧紧把她箍在怀中,柔声道:“元瑾,听我说。”
元瑾也担心再挣扎下去,两人会落水,便老实地由他抱着。他柔和的嗓音响在她耳畔:“元瑾,我对宇文姑娘只有愧疚。她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惨境,此生无论做什么,我皆弥补不了。但我对她,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元瑾抬眸看他,月光下,他眉眼溢满柔情,融化着那常年的冰冷,整个面庞玲珑剔透,美得肆意张扬,美得她魂魄尽失。这时候,他说什么,她都会信,也都会听的。她若是个手上有实权的皇帝,这时候他就是问她要玉玺,她也会给的。
她直愣愣地盯着阮凌锡,神情纯粹,红唇撩人。阮凌锡无法克制自己,低头吻了上去。
元瑾一惊,舟身晃动,她只得攀住阮凌锡的脖颈。那日日月月的思念,一经放出,便似漫天月光,再也收拢不住。
二人紧紧依靠,原本只想清浅一吻,却慢慢变得冗长缠绵。
直到结束,元瑾面庞红透,一时不敢与阮凌锡对看,靠在他肩上,大口呼吸着他周身湿凉的空气。
小舟荡漾,二人对面而坐,阮凌锡弯唇含笑,看着元瑾羞意褪去,似月下桃花的面庞。
他想起二人初相见,他是被安排着泛舟而来。
虽然是元瑾下旨要他以娈童身份入宫,但他知道一定也有父亲的意思在。此刻,竟有点感谢父亲的安排。若非如此,他此生就遇不到元瑾了。
元瑾见他含笑,便问他:“你笑什么?”
阮凌锡摇了摇头,垂眸时看见元瑾腰间挂着两个玉佩,一个是他所赠,一个常见元瑾佩戴,不知有何意义。
元瑾经他一问,托起两枚玉佩,叹气道:“这个是墨肃夭折之前给我的,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却也模糊记得,总是他带着我玩,母后罚我,他也总护着我。若不夭折,他现在肯定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了。”
阮凌锡知道墨肃和萧渃皆是元瑾的伴读,那时,祖父还在,他与母亲在大司徒府毫无地位。别说进宫给皇上当伴读,有时候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忽然听得元瑾又叹了一声,阮凌锡收起自己的心思,问她道:“怎么了?”元瑾因想起墨肃,就想起今日在墨凡跟前露馅的事情,把它简略告知给了阮凌锡。
她虽猜测墨凡会留她一命,然墨凡冲动之下,真的一剑杀了她也未可知。想到此,甜蜜幸福在眼前,曾缠绕她许久的梦魇竟清晰涌到脑海里。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于月光中瑟瑟发抖。阮凌锡握住她的手,讲出了心中已盘算了数个时辰的冲动。
“元瑾,我们走吧。远离帝都,找一个地方,就隐姓埋名,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虽是今日在宴会上才生出的冲动想法,此刻下决定说出来,语气笃定,像是酝酿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