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没有血色的脸上褶子丛生，写尽了他的辛苦和疲惫。因长时间的手术，嘴唇皲裂到泛起白皮。
这就是我的爷爷童绍海吗？童澈偷偷打量着他，却怎么都看不出他和自己的一点相似性。
童绍海缓缓睁开了眼，一眼看到了童澈。明明只是目光碰到一起罢了，可童澈有种莫名地忐忑，她很快闪避开。
童雨声走到跟前，用棉签给他湿润嘴巴。童绍海有些费力地问：“这两位是？”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叶之舟，童澈”
童绍海神色欣慰，冲二人点了点头，又很费劲地试图举手。童澈见他看着自己，便也走到他面前，乖巧问好，一个“爷”字刚出口，被紧急撤回：“童叔叔好，我是童澈。”
“原来是……是本家……孩子啊？”
童澈愣了一下，恢复她甜美的笑：“嗯，我也姓童。爷爷您一定能很快康复的，别担心！”
“好孩子，谢……谢你……”童绍海声音还很虚弱，断断续续的，但却听得出他心底的和善。
童澈一阵心酸。童绍海才五十来岁，如果在那个世界的当年，他没有离世，他还能看着自己长大，也许，他也是一个怀揣着烤红薯，在校门口接自己放学的小老头。在那个世界，童雨声也不会有那么多脆弱破碎的时候。他们也许能拥有更幸福的人生。
那个世界的历史已然无法改变，可眼下，他还活着，还有机会。
宋知华进来，跟众人打了招呼后，眼神暗示童雨声出去聊。童澈也拉着叶之舟悄悄跟上，在楼道口听到两人的对话。
宋知华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音色少见的低沉。“医生说了，手术还只是开始，后续的费用，起码这个数。”
她比了一个手指，童澈没看到，却听到童雨声惊讶得反问：“多少？五万？！”
楼道里震出一阵回声。
五万块钱！在1999年，算得上一笔大数目。童绍海在工地干一年活，也不过能赚一万。五万块钱，去哪里找这个五万块钱……
“我问了赵经理，如果跟他们签约，可以拿到第一笔钱，有四万多，其他的我们再凑凑，应该差不多。”
“可是，阿舟和小澈他们不同意，小澈那天的态度已经那么决绝了……”
童澈和叶之舟对视了一眼，楼道里和楼道外，一样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一会，楼道里又响起了童雨声的声音：“我再去找他们商量一下，只要这次能度过难关，我、我以后做什么都行……”
宋知华沉默。过了一会，楼道了响起童雨声的脚步声。童澈和叶之舟迅速闪开，没被他撞到。
两人看着童雨声落魄的背影，默契地往反方向走。直到走出医院，童澈终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喂，叶之舟！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同意啊？”
阳光刺眼，童澈眯着眼睛，对叶之舟毫无来由这么说。胸前围巾的红色流苏在风中摇晃，在她脸上落下丝丝缕缕的暗影，可她眼神里却有某些坚定地东西沉下来。
叶之舟点点头，把她的围巾裹得更严实一点，几乎要挡住半张脸。“你小心感冒了。”他说。
“我没事。”童澈吸吸鼻子，冲马路的方向偏偏头：“那，跟我走吧！”
“好啊。”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心照不宣地上了出租车，直奔星火音乐公司去了。在车上，童澈看着一路掠过的街道、人群，她喃喃自语：“没关系，反正也不是1999年。”
出租车司机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笑她：“小姑娘说什么呢？这不就是1999年吗？千禧年还没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童澈也笑，却看着叶之舟，问：“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见叶之舟沉默，童澈也不再为难他：“那我换一个问题。那天，为什么我说不同意签给赵磊，你也帮着我说话？你对我还没有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吧。”
“小澈，我……”叶之舟欲言又止，被童澈打断：“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不久前，我其实做了一个梦。”她想了很久的措辞，最终决定用“梦”来解释。
“我梦到我们签给了赵磊，具体来说，应该是赵磊千方百计想要签你。他底下还有一个歌手叫秦羽，也许是把你当成了假想敌，一直想要追杀你。在梦里，你因为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我们也因为他，出了严重的事故……”
童澈说得很费力，她没办法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又希望叶之舟能理解自己的思路。
“所以你拼命阻拦他们，就是想避免这个事情……成真，对吗？”
“对。”
“你在担心如果我们再去星火音乐，就可能会再遇见赵磊，再遇见秦羽，再经历这一切？”叶之舟不疾不徐地说了她心里的话，可她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不禁反问：“再？你为什么用再这个字？”
“因为我相信你。你说的是梦也好，是事实也好，我都信。”
“童澈，你现在，还害怕吗？”
童澈看着眼前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哪一个叶之舟。不过，有他在身边，似乎确实没那么可怕了。
前面的司机嗤笑了一声，嘟囔着：“你们这些小年轻，说话都跟打哑谜一样。到地方了哈！”
童澈跟在叶之舟身后，走进了那栋楼。跟那个1999年比，还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楼，一样的格局。只是这次前台姑娘换了一个，比之前那个更冷漠。
“我们赵总约了人正开会呢，你们外面等会吧。”那姑娘语气冷冷的，一脸不耐烦。童澈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偏偏就在大厅到处晃，照片墙前左看看右看看，在最下方的小角落，找到了一张秦羽的照片。表情阴郁，手臂的羽毛纹身很显眼。
她有点惊讶，问前台：“你们公司什么时候签了秦羽的？”
前台小妹撇了她一眼，不愿意搭理，见叶之舟走过来帮腔，才不耐烦地说：“就签没几天，一个酒吧驻唱的小歌手而已，怎么了？”
“哪个酒吧？是不是叫Monster？”
“哎呀我不知道，你哪那么多问题啊？这是你一个外人能随便打听的吗？”
“你！”童澈气不打一处来，抬眼一瞪正要发作，被叶之舟拉住。“赵磊出来了。”
童澈看过去，赵磊还是那个赵磊，贼眉鼠眼的模样，像只大号的土拨鼠成了精，脑后甩着根小辫儿。只是肚子凸出得更厉害了，硬生生把名牌圆logo撑成了椭圆。
童澈暗暗腹诽，看来在这个世界，这小辫儿活得更滋润了。也不知道他楼上那间房里，还“邀请”过多少人。
“哎哟叶老师！童老师！你们怎么过来了？”赵磊喜滋滋走出来，童澈赶紧躲到叶之舟身后。
“赵经理，上次你说签约的事情，我们内部商量好了，今天来跟你谈签约的事情。”叶之舟一手安抚身后的童澈，一手轻握了一下赵磊的指尖。
可赵磊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凝固了。
“签约？你们乐队刚刚不是已经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