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神2021-06-24 15:353,226

  假如那天夜里我报警了,那么杀人者就会被绳之以法,收尸者也会受到制裁,阿品泉下得慰。只是这桩命案归根结底,乃是我与阿品抢劫所引起,假如报警,我作为抢劫犯也会锒铛入狱吧。那么各位看到的将不是《犯罪嫌疑人观察》这部小说,而是《狱中笔记》了。

  我以这次事件为灵感,开始连载这部小说,可惜阿品实在没有当男主角的命,他死了,年轻的生命化作一缕青烟,在冷风中消逝。连载以来,将将一月,总算把我能想到的文字在网站上一一写下,但往后的情节该如何发展呢?

  我思来想去后,做出了大胆的行动:给杀人者送去了一封信。杀害阿品的姐姐,恭喜您,您荣升这部小说的女主角了。

  信件内容如下:

  ————————————

  致杀人凶手:

  您好。11月28日23点-24点之间,被您杀死的那个男人,是我的朋友阿品。

  首先,我为他对您的冒犯,向您道歉。阿品行事鲁莽,他狗胆包天,贼胆却小,是个抢劫都不敢带刀的憨匪。虽说他抢劫在先,但也罪不至死,即使交由司法机关处理,也得视情节轻重处三至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假如你当晚恰好身无分文,说不定能构成抢劫未遂而从轻处罚呢。

  您并没有审判的权力,滥用私刑更是殊无理由。但您却以残忍老练的手法对阿品执行了死刑。

  我为什么说您残忍老练呢?您现居S市北区蓝村某栋301单元,距离您杀人的地点只有短短数十米,事发将近一个月,您竟然还没搬家!请问您每天上下班时,路过杀人现场,会不会想起那个夜晚?一条生命,在您挥手之间,便消失于这个世界。请问您夜里睡觉时,会不会噩梦缠身?

  我佩服您的心理素质,由此推测,您或许并非是第一次作案?

  即使是第一次作案,恐怕也是筹划已久。你给替你收尸的那位先生的行李箱,恐怕有36寸或者更大吧?装下阿品绰绰有余了。您的住所,大概只有二十来平,如此蜗居,何德何能用得上这么大的一个行李箱?

  我猜,您正是为收尸而准备的。

  可是为什么是阿品呢?他与您素未谋面,却惨遭毒手,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一点:为什么是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有没有价值。

  人生在世,无非两件大事:来到这个世界和离开这个世界。可怜的阿品,这个世界他来了又走了,却没人在意。他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幸好他的死给他带来了一点意义。逝者已矣,我也不打算追究您的责任。我没有报警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再没其他人为阿品的失踪而报警了。假如替您收尸的那位先生手脚干净,我想这件事便会悄无声息的过去吧。

  按推理小说的说法,犯人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回到作案现场的,因为这会令犯人感到刺激。不知道您每日路过的时候,心情如何。其实不只是犯人,目击者也会感到刺激。假如您多留一份心,可能便会发现,在阿品死去的地方,那附近的某个墙角里,蛰伏着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物,便是我了。

  是回到目睹阿品死去的地方让我感到刺激吗?不。我是为我与杀人凶手的距离而感到刺激。看着杀死阿品的人在我眼前走过,每次都能让我汗毛倒竖欲罢不能。会被发现吗?我也会被杀死吗?我常常带着这样的荒谬想法,紧张又期待地蛰伏着。

  当我灵感枯竭的时候,我就在黑暗里蹲守着您,灵感便会源源而来。说到这里就顺便一提吧,我目前正在写小说,正是以您杀害阿品的故事为灵感改编而成。没有征求您的同意,我很抱歉。如您感兴趣,可通过搜索引擎搜索书名《犯罪嫌疑人观察》找到这部小说。目前已更万字,阅读量1018,无弹窗广告,无VIP章节,相信一定能带给您一段舒适的阅读时光。如果可以,请您顺手点个收藏。

  言归正传。我经常蹲伏在您家楼下的无人角落里,等着您上下班时大驾光临。也曾去过离您最近的公交车站,伪装成上班族在那里久久徘徊。但您似乎没有坐公交的习惯。兴许是地铁通勤吧,我这样想,又去了离您最近的地铁站。果然,能守到您。您大概不会想到,某个在地铁站与您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在某天夜里会往您的房间里塞进一封信,告诉您:姐姐,我看见你杀人了哦!

  还请您不要因此紧张。想来您也不会,相比于杀人,被人在楼下蹲守以及在家里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对您来说,想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从远远地偷看您,到装成路人与您擦肩而过,一点点靠近您,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曾与您并肩在地铁月台等车的经历,更是让我感到无比刺激。就这样,我养成了近距离观察您的习惯。先旨声明,这不是跟踪,我只是在一些固定的地点,躲起来看着你而已。您似乎每次都是地铁通勤,我忽然想到那把刀,假如是您随身携带,那您是怎么把他带进地铁的呢?过不了安检呀!我只能猜测为,刀是您下地铁之后专程买的。不会是正巧家里缺把刀,正巧在那天夜里用刚买的刀杀了个人吧。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的。这也更加让我深信,你本是蓄意杀人。我不相信,如果是意外,您还能将生活过得如此平静。

  进入12月以来,天气冷了不少呢?下半个月,您准时下班的天数增加了,工作大概很顺利吧。下了地铁之后,您至少两次去了同一家火锅店,他们家的味道一定很不错,天冷的时候,吃几顿热辣的火锅,确实是对冬天最高的礼遇。下班早的时候,您会到菜市场去买点菜,蔬菜居多,肉则一般选择牛肉或鱼类等蛋白高的肉食,可见您平时注重饮食平衡;日用品您似乎常以网购为主,在您楼下蹲守的日子,看见您手里总是带着快递。日常垃圾也常常装在快递盒里一并丢掉,这不好,江小姐您得更加注意一下个人隐私呀,以后把快递标签刮掉再扔吧。而且,S市的垃圾分类办法已经公布了,您应该抽时间到社区宣传栏学习正确的垃圾分类方法……

  啰嗦了这么多,姐姐,您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对您来说过于平凡了吗?每天像个普通上班族,晚上12点关灯睡觉,早上八点起床通勤。公司公寓两点一线,一点生气也没有,蹲守的日子久了,我亦替您无聊。

  如果您继续平凡下去,我这部小说该怎么办呢?难道您让我脱离现实,仅凭无端臆想去创作吗?

  虽然在此之前,我有过连载小说的经验。但当初的经验告诉我——我没有成为小说家的天分。您知道有多悲哀吗?这种悲哀就像一个秃子,托了无数关系找了个名医求生发偏方,名医却告诉他没救了,回家去吧,你是天生的秃子。

  我为什么非要成为小说家不可呢?有些事虽然不是非做不可,但就是忍不住会去做。就像您杀人一样,相信也不是有什么非杀不可的理由。世间之事,大多本无必要,但如果我们都不去做多余的事,就成鼻涕虫了。

  我庆幸自己除了呼吸吃饭之余,还能有写写小说这点心思。即使我是天生的秃子,这辈子都长不出头发了,但也不能剥夺我使用偏方的权利。能不能成为小说家另说,但这个“偏方”我是用定了。

  我是想象力不太行的人。如果光靠自己天马行空,那么这部小说恐怕也会太监吧。我也想过,往后的情节该怎么办。我所能想到的情节展开,无非是:①与凶手斗智斗勇,为阿品完成复仇;②循着事件往下调查,却牵扯出更大的阴谋;③揭开凶手杀人的真正原因,却发现无论是谁都不过是在时代里挣扎的可怜人罢了……

  如果后面的情节任凭我自己的想象展开,无论是哪种方向,都不免落入俗套。我想来想去,还是认为以真实发生的事件为依据发展情节最为深刻,最能引发共情,于我个人而言,写起来也更为得心应手。不管读者以为如何,《犯罪嫌疑人观察》写到现在,我个人是满意的,因为字里行间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如果能以您为原型,将您身上发生的事继续写下去的话,即使我无法成为小说家,起码也能写完这部小说吧。如此,也是差强我意的结果。所以,为了能让小说继续下去,我将继续观察您的生活。请您加把劲,在往后的日子里活出精彩,否则,万一我那100多个读者催更了,我会很难办的,希望您不要不识抬举。

  如您打算继续杀人的话,请让我也在场见证,我会尽我全力,使之成为小说里的精彩桥段;如您不打算再杀人,但为了这部小说,还是请您继续去杀人吧,若您没有特别想杀的人,就让我来替您选择吧。我会再联系您。

  晚安。祝您永无警察敲门的一天。

  ————————————

  小说最近更新的一章,正是江雪收到的这封信的内容。江雪一口气看完,她瘫坐在电脑椅上,感到心头有无限的悲凉笼罩着。

  一只幽灵。她的背上再次爬上了一只幽灵,紧紧地附着,压着,贪婪地吸吮着她的精气神。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闭上眼反问着自己,一股脱力的感觉由心底升起,于是便在小说的评论区里发送了一行字:你报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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