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室在行政楼三楼最里面。窗帘半拉着,日光灯打出柔和的暖白色。
沈念初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的线头。对面的林若兰从柜子里取出几张卡片,上面印着不同大小和方向的字母。
“来,我们做几个小测试。你照平常的习惯来就行,没有对错。”
第一个测试是快速阅读。屏幕上闪过一行文字,让她复述内容。沈念初盯着屏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只看到了前面三个字。后面的字糊在一起了。”
第二个测试是字母辨识。林若兰给她看一组字母卡:b、d、p、q。
“你能快速分辨它们吗?”
沈念初看了五六秒,指着其中两张卡片说:“这两个……是一样的吧?”
那是b和d。
第三个测试是手写。林若兰念一个词,让她写下来。
“镜像。”
沈念初在纸上写出的字,笔顺全部是反的——像在镜子里看到的写法。
四十分钟后,所有测试结束。林若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慢慢说:“沈念初,这叫先天性阅读障碍。英文名Dyslexia。你的大脑在处理文字符号时,编码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字母会翻转、跳跃、重叠。这不是眼睛的问题,是神经信号传导的差异。”
“这不是智力缺陷,和聪明不聪明没有关系。爱因斯坦、达·芬奇、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他们都有阅读障碍。你不是笨,你只是从来没被正确诊断过。”
沈念初坐在沙发上,手指停止了绞线头的动作。她的嘴唇在发抖。
十七年。她花了别人三倍的时间抄笔记,五倍的时间读课文。她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她把课本举到鼻尖前面试图看清那些跳舞的字。她被同学嘲笑、被老师叹气、被继母指着鼻子骂“你怎么这么笨”。
她以为全世界的字都是会动的,只是她太笨了抓不住它们。
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膝盖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终于断裂的弦,“那我之前那些年……”
林若兰递过纸巾,没有催她,也没有说“别哭了”这种话。
哭了很久。直到眼眶肿得发疼,沈念初才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那我……还能学吗?”
“能。”林若兰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学习方案,“阅读障碍者通常拥有超强的听觉记忆和空间思维能力。你看不了文字,可以听。你理解不了线性的知识排列,可以用图像和空间结构来重新组织。方法换了,结果就会不一样。”
当晚熄灯后,沈念初蒙在被子里,手机贴着耳朵。她打开录音软件,录了一段化学课本上的内容——自己念给自己听。然后按下播放。
声音从耳机里流进来。那些在纸上扭成蚯蚓的方程式,变成声音之后,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元素符号、每一个反应条件,像溪水一样从耳朵淌进大脑。
她瞪大了眼睛。
被子外面,上铺的江映雪探出半个脑袋:“念初,你在听什么?”
沈念初摘下一只耳机,犹豫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决定——把真相告诉别人。
“我有阅读障碍。我看不了印刷的文字,它们会跳。但我今天发现,可以用‘听’来学。”
黑暗中安静了三秒。然后床板吱嘎响了一声,江映雪从上铺翻下来,蹲到沈念初床边,一把抱住了她。
“那你之前那么拼还考倒数……得多难受啊。”
沈念初没说话,但她在黑暗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