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离婚?”他音调拔得老高,使劲挥动着右手,“不离不离,老子不离。”
那样子和当年在派出所同出一辙。
那时的我妈满身伤痕,只想和他离婚。可他懒得工作,就想指着我妈养活。
三天两头地骚扰她。
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这本证也成了她心头上的枷锁。
我嗖地一下抽回钱,“不离,这钱你也别想要了。”
起身就要走。
他一改常态,好声好气地劝我坐下。
“老姑娘,你现在在哪里发达啊,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瞟了他一眼,刚要告诉他,随即又把话咽了下去。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我马上就和你妈离婚,你带带爸,让我也发个财,怎么样?”
他毫不掩饰,几乎要把贪婪写在脸上。
我强忍住皱眉的冲动,勉为其难地告诉他,这些都是自己朋友带着挣的。
是需要投资的。
我爸拍了拍胸脯,昂首挺胸地说自己打牌战无不胜,从来就没有输过。
更何况是投资。
我冷笑,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随手扔出了几张百元现金,先让他明天拿着身份信息到民政局,只要离婚了,这些钱就都是他的。
我爸用手沾了沾唾沫,又把钱放到阳光下,看到都是真钱之后,忙不迭地答应。
第二天八点,我和我妈穿着光鲜亮丽地到了民政局门口。
反倒是他,穿着身洗到发白的牛仔,像个地痞流氓。
看到我妈的那一刻,双眼都放出艳羡的目光。
民政局人员确认了几次,似乎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是一家的。
我爸有些迟疑,我坐在不远处,摇了摇信封袋。
印章敲下的那一刻,我才是真正地松了口气。
出了民政局,把信封扔到了我爸身上。
他简单扫了一眼,美滋滋地放进了口袋里。
远远地看着我妈:“兰兰——”
我妈面无表情:“滚。”
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离婚之后,我忙着联系朋友,给我爸安排工作。
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是KTV的首席牌官。
我爸一听牌这个字,笑得脸都开花了,按照他的话说,那就是专业对口。
可只有我知道这个KTV的奥秘。
它黑白两道通吃,绝非一般店面可比,并且后面有着想不到的黑暗阶层。
任何沾染赌博的人,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从这里走出来。
朋友发微信问我,要做到什么程度。
我看着对话框,沉思了很久。
对于我而言,他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一切,看他的造化吧。
这段日子里,我和我妈每天都忙着工作。
休息的时间里,就带着她飞来飞去,领略大好河山之美。
上辈子她过得太苦了。
今天是股东大会召开的日子,我抱着文件,匆匆忙忙地朝着会议室走。
毕竟作为创始人,去得太晚了也不好。
电梯才打开,走出没两步就被人扯了回来。
“你这走路不能看手机啊,这电梯和地面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不能上去。”
这声音熟悉得让我一怔。
男人站在我身边,疑惑地歪着头,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吓傻了?别害怕啊,这都小问题,一会儿就有人来修理了。”
张成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厚厚的文件,居然帮着我接了过去。
他说自己是销售部新来的员工,对这个公司不太熟悉。
丝毫不社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我出神地望着他,眼前时不时闪过他替我挡刀的画面。
眼睛酸酸的。
见我一直不回答,他尴尬地挠了挠头,闭上了嘴。
这次会议召开得很顺利,营业额持续走高,前景也一片大好。
只是张成的脸还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
前世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现在却成为了公司的上下属。
那种冥冥之中的设定感让我不安,就像双大手扼住我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
如果一切自有安排,那我爸有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戴好口罩帽子,来到了朋友的KTV。
在办公室里,给了他两包信封袋。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大笑两声收下,带着我来到我爸他们工作的地方。
那里灯光交错,人头攒动,完全是另一片天地。
我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远远就看见我爸。
他头上别着墨镜,嘴里叼着根香烟,穿着大花衬衫,痞气地坐在凳子上。
“叔叔……哦不对,这老头自以为有两个钱,把我们这儿的人都得罪了个遍,那些哥们都和我怨声载道的。”
朋友无奈地笑了笑,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烦了。
我看着手中酒杯,漂浮的泡沫一点点破裂,最后融于酒面,看不清踪迹。
就像我爸,此时风光终究会变成泡影。
我面不改色地和他碰杯:
“一切由你处置。”
我俩相视一笑,仰着头,一饮而尽。
很快朋友给我发来视频,我爸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个字据。
应该是他借钱了。
“这老头死性不改,标准的赌狗,趴在我脚边,求着我借钱给他。”
我不屑地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最后转发给我妈。
赌狗嘛,哪有什么尊严。
他们也不懂,什么叫做收手。
一切都是自找的,他活该。
在那个KTV里,控制不好自己,最后被乱棍打死的人,太多了。
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他的下场。
好的话被废条腿。
不好的话……
去地下和阎王报到吧!
自从那天无意间看到张成后,我就觉得命运的齿轮转动得越来越快。
那些前世发生过的事情,总是以另外一种方式上演。
无意间的楼梯间偶遇、被撞倒洒在身上的咖啡,甚至就连食堂打的饭菜,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巧合让我头痛。
直到同一天偶遇三次,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为什么总跟着我。
“大姐,这公司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别冤枉我啊!”
张成举着手发誓,满脸真诚,“要是尾随你,我就出门掉下水道,这辈子不发财。”
行吧,看在不发财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相信他。
只是我没想到,自从那天开始,他好像真的像个跟屁虫那样。
总是约我吃饭,约我逛街。
名曰饭搭子。
偶尔上楼为我送个午饭,或者带着点零食。
这个公司对外宣称我妈是董事长,我只是个秘书。所以除了股东之外,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自然他也不知道。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现在的幸福时光,每天和他吃吃喝喝,再看看公司收入涨幅,日子过得轻松舒坦。
情人节这天,我以董事长的名义,为公司里的员工订购了一批玫瑰花。
他兴冲冲地找我,问我情人节有没有活动。
前世的这一天,他开车带我去海边,在声势浩大的烟火声表白。
不知道现在……
我摇摇头,紧接着被他带到地下停车场。
掏出手机,记录倒车影像。
后备厢缓缓打开,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血红色妖冶的玫瑰铺在厢底,中间摆满了浅色香槟。
张成红着脸从驾驶室下来,眼中透出真诚:“每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很舒服很轻松,就好像你是命定的那个人一样…”
“往后的日子里,我想和你一起——”
“朝暮相伴,共看日升月落。”
“朝暮相伴,共看日升月落。”
他漆黑的双眸瞪得溜圆,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嘴巴虚空张着。
眼前的少年和海边的男孩重叠在一起,我忍不住湿了眼眶。
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贪婪地享受身上的温度。
他手轻拍着我后背,问我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废话,谁家好人两次告白都是一套词。
“当然是……我猜的。”
3
我俩关系进展飞快,几乎每天下班后都要黏在一起。
感情稳定发展。
与此同时,我询问朋友我爸的近况。
他发来个视频,男人半躺在地下室里,身上已经满是鲜血,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丝毫没有精气神。
甚至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些过往的荣光早已不再,他宛如条丧家之犬。
手机震动,弹出条消息。
“他的生死,决定在你的手里。”
这种人,好像也没有太大活着的必要了。
朋友发了个贱笑的表情,没过多久,就告诉我全部解决了。
照片上,平整的黄土地上一望无际。
甚至很难发现,下面还藏了个人。
我脱力地倒在椅子上,像濒死搁浅的鱼,有些喘不过气。
那个日日夜夜缠绕着我的噩梦,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终于解脱了。
我和我妈连夜庆祝,大吃大喝了好几天,又开车去了那片黄土地。
看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才彻底放心。
很快半年过去,我和张成开始准备考虑结婚。
我俩看着钻戒,我妈则在不远的黄金展柜,为我挑选着嫁妆。
两名销售从我身后路过,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哎,你说刚才那个男的不会是乞丐吧?”
“我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的,没准真的是乞丐呢,还好我让保安大哥在身后跟着他了——”
我忍不住皱眉,都说销售喜欢看人穿戴下定义,看来真是不假。
究竟是什么人,会穿得破破烂烂来金店呢?
我好奇地回头望去,就看见远处有名男子,身材魁梧壮硕,眼角处的疤痕格外刺眼。
那熟悉的样貌和体态,在我眼前不自觉放大。周围人的喧闹声逐渐褪去,我甚至只能听见自己宛如擂鼓般的心跳。
怎么会是他!
我爸不是被我朋友埋在地下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爸四处在找寻着什么,只见他身子一僵,嘴角浮现出笑意。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我妈身上。
他面部肌肉微微有些抽动,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直奔着她就走了过去。
“妈——!”
我妈转头看我,满脸疑问,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好像也发现我了。
余光瞟见他推倒了好几个人,像是发狠的野兽,加快了步伐,横冲直撞地跑过去。
马上了,马上了!
还差一点!
“妈!快跑!”我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用力地把她朝着远处推。
腰间就传来一阵刺痛感。
“让你多管闲事!让你们联合起来算计老子!”
我僵硬地回身,腰间那把闪光的寒刃晃得我眼睛生疼。
他用力拔出匕首,鲜血从伤口中沁出,顺着我指缝滴到地面上。
身子一软,我被我妈抱在怀里。
我爸则被后赶来的几名保安按在地上,匕首被踢开得好远。
张成和我妈一左一右地抱着我,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手指和衣服。就连我妈身上的那条白裙,也都鲜红一片。
同样的白裙。
同样的血。
还好,还好这次是我。
不是她了。
我眼看着她颤抖地抬起满是鲜血的双手,嘴唇也逐渐变得泛白,眼泪顺着面颊滚落着,砸到了我的脸上。
“小希……”
眼前的人已经重影,有些看不清了。
张成报了警,双手死死捂住伤口,声音像是压抑着,低声呜呜地哭。
我想抬起手,帮他们把眼泪擦掉。
可却感觉胳膊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眼前漆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身子很轻,漂浮在半空中。
两侧的景色飞速向后掠去,远远地,我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穿着身花衣服,坐在炕头边,吃着妈妈新买的小蛋糕。
她们离开了家。
后来被人抓了回去。
再后来,母亲没了,老公也不在了,那个小女孩穿着白色婚纱,无助地站在人群中央。
她的所有全消失了。
我想要抱住她,可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她的身体幻化成了个深渊,我无止境地下坠,全身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
白色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中,我呛咳了两声。
“小希——”
我妈和张成两人凑过来,上上下下地瞧我,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怎么样。
不知道伤到了哪个器官,每次我呼吸的时候,都会感觉有股阵痛。
我妈眼眶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低着头握着我的手,全身都在颤抖。
别哭了。
只可惜我气若游丝,根本不能大声说话。
这段时间我妈和张成跑前跑后,也不回公司,每天衣不解带地在医院照顾我。
两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怎么劝他们休息,两人也不听。
在他们的照顾下,不到半个月时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可以彻底出院。
我和我妈来到警察局,看着在局子里的我爸,决定和他谈谈。
她俩虽然离婚,可也曾经组成过家庭。而现在他又捅伤了我,于情于理,都应当见一面。
更何况,我更需要了解,他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爸原本很平静,当看到我和我妈时,整个人开始变得癫狂。
他怒骂着站起身,被警察左右摁在座位上。
“你怎么还能活下来!都怪你,都怪你!”
他脸上青筋凸起,神色也变得暴怒,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骂着我。
翻来覆去的就那些话,也没有一点新意。
我问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你是不是以为老子要被土淹死了?”我爸嗤笑一声,嘴里咕哝着。
“多亏老子聪明知道装死,要不然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俩。”
我瞳孔微微瑟缩,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过网站上的报道,他发现了我妈所在的公司位置。
又记恨我妈过得好,认为是她偷走了自己的运势。
再加上他逢赌必输,已经杀红了眼。
所以他势必要让我俩死。
在停车场蹲守了两天没有结果后,才开始转为跟踪。
金店里我妈落单,正好是他杀人的好时机。
我妈厉声质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放过她。
“呵,老子花那么多钱娶了你,你就是老蒋家的人!离婚了你就想跑?门都没有!”
他用尽全力晃动着铁笼,眼底都是融化不开的固执:“你背着我有了那么多钱,就应该分给我一半!”
不要个脸!
看着面前的男人,我真的不敢承认,我的骨子里竟然流淌着他的血。
他就像是吸血鬼,不把我俩吸食干净,是不肯罢休的。
我和警察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今天算你命大没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迟早要了你的狗命!!!”
他被人扯回看管室,骂声也逐渐消散。
可那些话却是钻进了我的心里。
只要他活一天,就会对我们造成致命的威胁。
我花高价请来律师,又拿出曾经我爸家暴的证据,请求直接判他死刑。
否则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他被放出来,等待我们一家三口的究竟会是什么。
事情只会朝着更严重的事态发展。
这场官司打了将近一个月,人证物证确凿,再加上他有明确的作案动机。
法院判处他死刑。
执行的那天,我和我妈站在监狱外面。虽然听不见枪响,可也能看到远方惊起一片鸿雁。
那个我童年的阴影。
一次次喊着要杀了我们的人。
终于死了。
4
这件事情结束后,我就彻底退出了公司,把这些全权交给我妈来打理。
又让聘请我舅舅来,辅助我妈工作。
这份薪水比他现在的工资高了很多倍,足够他养活一家三口了。
也算是对他当年帮助我们的感谢吧。
说来也奇怪,我妈虽然都四十多岁了,可面对短视频自媒体,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从容不迫的样子,甚至都让我怀疑她天生就是自媒体人。
而我每天和张成天南地北地到处旅游,彻底卸下了生活的重任和压力,整个人活得轻松愉悦。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临近婚期了。
我妈拿着件白色的旗袍,兴奋地在身上比量。
明明我爸已经被抓起来了,我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才对。
可望着那身白色旗袍,我总是能想起上次结婚我妈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弄得我心神不宁的。
“妈,换件衣服吧,这个不好看。”
她摇摇头,不听我的。
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她非要穿那条裙子。
“小希,有些心结总要解开的。”
她拿着裙子去往试衣间,我长叹口气,坐在化妆椅上试妆。
感觉有哪里不对。
心结……
有些心结,总要解开的。
现在的我妈怎么知道我有心结呢。
她怎么会知道,我惧怕的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细小的被我忽略的事情,在脑海内砰然炸开,四散成各个碎片。
我瞬间就明白了。
为什么我妈质问我爸,说别碰我女儿。
为什么我买车票的时候,她从来都不过问具体原因。
她就是过去的她!
我们都回来了!
我抬起身,提起重重的裙摆就朝着试衣间跑。
恰好她穿着白色旗袍出来,手放在身前,端庄优雅地冲着我笑。
我飞奔过去,用力地抱住她。
“妈——”
她和从前一样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不急不躁:
“哭什么,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笑着指了指腰间,抬手擦干我脸上的泪:“这不没出血么?”
我哭得更厉害了。
她把我拉到一旁,小声地安慰我。
我才知道,她回来得比我早了两天。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我是未来的我。
眼泪像珠子似的,止不住往下掉,她轻皱眉,帮我擦泪:
“哭什么,不管你是谁,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那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惊醒,她每天都会在牛奶里放少许的安神药。
我睡得也格外安稳。
“你这孩子心思重,一直过不去那道坎。从今往后不用担心了,我们每天都很安全,每天都是好日子。”
是啊,我们很安全。
不会再有人突然出现,拿着刀攻击我们了。
我做到了。
也应该真正放心了。
……
室外风和日丽,暖阳如春。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和张成手挽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我妈坐在台下看着我,雪白的旗袍衬得她格外优雅,富有东方女性的优美气质。
阳光很刺眼,恍惚之间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女孩。
这次的她不再身处黑暗。
她端着那盘普通的小蛋糕,梳着两个小辫子,幸福地眯着眼睛笑。
那天的她和母亲,做出了最重要的决定。
吃完了这盘蛋糕,她就开始了新的人生。
那是她们最勇敢的一次。
从那天开始,日日是好日。
每天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