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乾从沈山南的办公室出来,驱车去了码头。
听闻那位岑小姐,要坐船逃跑,他怎么可能会放了害郁欢的人?他不是个好人,是个锱铢必较的人,谁伤了他妹妹,他就要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空荡荡的货运码头,郁乾的黑色车子停在那边分外扎眼,他靠在车头抽烟,地下落着好几个烟头。
他等的有些不耐烦,身上的戾气从郁欢受伤之后就没消过,这时候被冷风一吹,更甚。
这么明目张胆地把车停在这边,也不怕岑姗见到他绕路走。
大概他就是那么确定吧,像岑姗那样的女人,就是自作聪明,就是花样作死,她肯定会在郁乾面前炫耀一番。
所以,郁乾等到了岑姗。
那个经过乔装的女人,摘掉了口罩之后,浅笑着看着郁乾,睨了眼他脚边的烟头。
“听说你妹妹,半死不活,她——”
话未说完,郁乾便丢掉了手上抽了一半的烟,掐着岑姗的脖子,把她摁在车前盖上。
“弄死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郁乾只要稍稍加大手上的力道,就可以把岑姗的脖子折断。
那种慢慢窒息的感觉让岑姗脑海中想不到别的。
但她早就说过,如果她要死,就要拉着郁欢给她陪葬。
这不,拉了郁欢,还有楚洪山当垫背。
“我知道……你就算弄死我,郁欢也活不过来。”
这才是郁乾最恨的地方,就算他把岑姗弄死了,郁欢也不可能醒过来。
忽的,郁乾松开了岑姗的脖子。
“弄死你的确是太便宜你了。”郁乾抓着岑姗衣服的后领子,“看到那艘船了没有,上面全是走私犯。”
郁乾指着码头那边一艘破旧的货船,船上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正朝郁乾这边挥手。
“我不动手,自然会有人帮我动手。是,郁欢醒不过来了,你也别想好过。让你尝尝死不了,苟活的日子。”
说完,郁乾就拽着岑姗的衣领,往货船那边走去。
“你最好活着的每一天,祈祷郁欢赶紧醒过来,否则她躺在床上一天,你都别想结束这种生活。哦,就算她醒过来,你也得继续。”郁乾这时候就像从地狱走上来的厉鬼,把岑姗拖到了船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岑姗,“祝你,长命百岁。”
说完,郁乾就把岑姗丢上了那艘货船,那几个彪形大汉冲郁乾说了几句不知道哪一国的语言。
郁乾连一个施舍的眼神都没有,转身往车边走去。
让一个人痛苦一辈子远比杀了一个人是更极端的报复手段。
郁乾不用亲自动手,岑姗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找的,她惹谁都可以,偏生惹了郁乾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
离开宁城之前,郁乾去找了楚非池,给他致命一击。
他把郁欢的病例扔到了他的脸上,彼时,楚非池的航空公司已经不复存在,他似乎也没有更多的精力管他的公司。
郁乾看着楚非池把病例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也没有等他看完,郁乾就开了口:“托你的福,郁欢现在成了植物人,植物人你懂什么意思吗?”
他懂。
植物人就是有自主呼吸,脉搏、血压、体温可以正常,但无任何言语、意识、思维能力。
她活着,就像死了一样。
“你先前是怎么跟我说你会护郁欢周全的?就是这么护她周全的?让她成为植物人?楚非池,你好样的!”郁乾很激动,“你知不知道她肚子里面的孩子已经成型了!我跟你说你这样的人渣,一辈子都没资格当父亲!”
不管郁乾怎么骂他,他都没有回应,他只说:“让我去见她。”
“见她?你他妈有什么脸去见她?要不是因为你的那档子破事儿郁欢坐的飞机会出事?郁欢变成今天这样,岑姗是幕后主使,你就是帮凶!”
是岑姗!
楚非池除了懊悔还能怎么办?
“让我见她。”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她。每个月我都会给你寄她的病例,让你看看她是怎么毫无意识地躺在床上,醒不过来,死不掉。”
郁乾不知道他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楚非池。
没有人能幸免,他们都失去了挚爱,不是吗?
“郁乾,让我见她。”
“我活着一天,你都别想见到她。”
这是郁乾对楚非池说的。
后来,郁乾购置了整间私家医院,让郁欢在里面治疗,安保系数堪称世界顶级。
每个月的病例,他都亲自发到楚非池的邮箱里面,郁乾清楚的知道楚非池并不是这件事的主谋,但如果不是因为楚非池,郁欢根本就不用承受这些。
所以,他只能报复在楚非池身上。
他跟郁欢说:欢欢,你想睡就睡吧,所有的痛苦让楚非池承受。
看着郁欢一天一天大起来的肚子,越发的担心。
医生说,郁欢的身体机能没办法再承担孩子一天一天的成长。
后来他们商讨出一个办法,就是开腹把孩子取出来,放在保温箱里面。
只是这时候做手术的话,有一定风险,要么手术成功,大人孩子都平安,要么,都……
这时候,郁乾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整日看着郁欢毫无意识地躺在床上,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他至今不敢告诉林清欢郁欢的事情。
手术,孩子从郁欢的腹中取了出来。
手术的过程当中郁欢大出血,医院血库的血不够,抽了郁乾600cc的血。
当她再次被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郁乾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就算是这样活着,也比郁欢永远离开他们来得好。
他去看过那个孩子一眼,从郁欢腹中取出来就六个月大,小小的一团,却手舞足蹈的,向世人昭告着他来到这个世上。
后来,察觉到出事的林清欢终于从郁乾口中得知她的女儿早在半年前就成了植物人,还生下了一名男婴。
支撑林清欢保持清醒的,是母亲对女儿的那份爱,她去医院照顾郁欢,所有的事情不假手于人。
给她擦身体,给她按摩,等到孩子可以从保温箱里面出来的时候,林清欢又抱着孩子和郁欢讲话,希望有一天,她能够听到他们热切的呼唤,醒过来。
郁乾看到林清欢迅速老了十岁,却强撑着身子只为等女儿醒来。
他看着那个男孩儿懵懂无知,高兴了就笑,伤心了就哭。
郁家,似乎又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当中。
直到有一天,林清欢抱着孩子和郁欢讲话的时候,昏迷了一年的郁欢,慢慢睁开了眼睛。
……
郁欢醒过来了,郁乾当时就放下手中的事情,飞车赶到医院。
还好,在医生建议让病人安乐死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他始终相信有一天郁欢能够醒过来,她是不会忍心丢下他们离开的。
但是当郁乾赶到医院,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因为在床上躺了一年,郁欢身上各处肌肉现在处于无力的状态,她却拼命地想要起来,她想要看林清欢怀中的孩子。
她又哭喊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郁乾怒,吼着那群医生,他们无动于衷地站在那边看戏吗?
他们给郁欢注射了镇定剂,郁乾看着满含泪水的郁欢渐渐安静下来。
他撑在床边,抚掉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支离破碎的表情,看她痛苦地看着他。
她说:“哥……哥……”
那一声声的“哥”,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郁乾的心脏上,疼。
那时候,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郁乾头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郁欢冷静下来,不知道怎样才能舒缓她的痛苦,更不知道她痛苦的源头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后来,郁乾在郁欢一次次的歇斯底里之后,知道她失常的原因。
她一年前的记忆出现了偏颇,她固执地认为是她把陈曼推下楼梯,导致她没了孩子,而她再看着孩子的时候,就会疯狂。
她有时还会说起乘飞机回意大利的那天,机上忽然出现的坏人,机长被挟持,她被重物击中脑袋……
断断续续的,所有的事情涌上郁欢的脑海,她理不清楚。
医生说,郁小姐的情况,可能要转到精神科去。
他郁乾的妹妹怎么可能精神有问题?
郁欢日渐消瘦,甚至比植物人那会儿还要瘦,一七五的个子,连九十斤都不到,瘦到郁乾握上郁欢手腕的时候,摸到的全是骨头。
每当郁欢被注射镇定剂的时候,她就会绝望地看着郁乾,一声一声地喊着:“哥……我好难受……哥……”
“欢欢,是不是全忘记了,就不难受了?”郁乾哑着嗓子。
郁欢没有回答他,眼泪顺着眼角掉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地砸在枕头上。
郁乾始终坚持不让郁欢转到精神科去,但是同意让医生给她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其实潜意识里面已经认为郁欢精神上是有问题的。
那一天,郁乾看到郁欢坐在躺椅上,拿着刀片一刀一刀地划着她的手腕,血染红了地毯。
郁乾冲过去,抢过郁欢手中的刀片,她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然做着用刀片划手臂的动作。
那是郁乾第一次打郁欢,重重的一巴掌落在郁欢的脸上,他想要用这一巴掌把郁欢给打醒。
打不醒,没人可以扭转郁欢脑海中已成定视的事实。
郁乾问她,能不能别折磨自己了。
她不回答,就连“哥”也不再喊了。
医生说,她可能患上抑郁症了,并且有自杀倾向。
那半年,郁乾经历了和乔虞离婚,经历郁欢醒过来,但状态却比昏迷的时候更加糟糕,林清欢身体每况愈下。
医生给他介绍安画意的催眠治疗。
他又问郁欢,是不是忘记了,就不会难过。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郁乾,不回答。
然后,郁乾找到了安画意,让她给郁欢做催眠治疗。
郁欢的抵抗意识很强,对陌生的安画意很抗拒,治疗进行了整整一年。安画意说就没有见过这么顽强的患者。
但最后还是成功了,郁乾并未有因为安画意成功地让郁欢失去楚非池的那段记忆而感到开心,当然也没有因为郁欢忘记楚非池而感到遗憾。
他只是觉得,郁欢不应该经历这一切。
他看着郁欢一天一天地好起来,长肉了,能吃下东西了,脸上挂着笑容了。
他好像看到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郁欢。
那一天,郁乾把孩子抱进她的病房,她好奇地看着他怀中的宝宝,道:“哥,宝宝好可爱啊!”
她用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他的鼻尖,那时候牙牙学语的孩子,冲着郁欢道:“麻麻……麻麻……”
“傻瓜,我不是你妈妈,我是你小姑妈。”
对,是小姑妈,不是妈妈。
“哥,他叫什么名字啊,我好像病了好久,错过了好多事情哦!”她张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着郁乾。
“哦,还没有给他取名字,平时就叫他阿狐。”
“你怎么连名字都没给他取?你这个爸爸当得太不走心了!”
“那你给他取一个。”
郁欢绞尽脑汁,又翻了《楚辞》《诗经》,最后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名字。
合上《楚辞》之后,郁欢看着阿狐,道:“叫他‘启程’吧,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好。”
于是,阿狐有了他的名字,郁启程。
郁乾一直以为郁欢会在他和催眠师营造的环境中生活,他会把她保护的很好,不会再遇到和过去有关的任何人。
可她要去航空公司上班,说她学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不能荒废了。
天知道郁乾特别想回到一年前,顺便催眠了郁欢她根本不会开飞机这件事。
他不同意,她就拿出以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郁乾怎么拗得过郁欢,同意她去航空公司上班。
但郁欢所有的飞行表都是他过目的,郁欢所有的信息资料全部被他压着,就当郁欢还在那不勒斯的疗养院里面躺着,每月郁欢的身体报告也会准时地到达楚非池的邮箱。
他只是没想到,郁欢会再次遇到楚非池。
那天傍晚,郁欢问他:“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楚非池的人?”
那时候,在郁乾脑海中的,是郁欢骨瘦如柴地躺在床上的模样,是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放过我”的画面。
然后,他说:“不认识。”
他不想再让郁欢经历一次痛不欲生,他让安画意来,无论如何,也要扼杀住郁欢要想起来的苗头。
可他,扼杀不了的是,不管郁欢记得与否,心中终有一个指向楚非池的念头。
……
郁乾沉默良久,脚边的烟头堆了一个又一个。
“楚非池,你真的想知道郁欢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说,我听着。”楚非池已经做好准备,他相信,他这四年所经历的,和郁欢相比不过是冰山一角。
“算了,还是不告诉你了。”郁乾摇摇头,“她不会想让你知道。”
没有人比郁乾更了解他这个妹妹,她宁愿自己痛苦,也不要楚非池陪她一起。
她爱他,无条件地爱着。
这便是郁乾特别厌烦楚非池的地方,如果他不能给郁欢全部的爱,那就从一开始,什么都别给。
“楚非池,如果这回,她没有爱上你,你就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里面,干干净净的。”
“好。”回答郁乾的,是楚非池带着自信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