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乾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和郁欢一同回意大利,一同在那架私人飞机上,郁欢就不会成为植物人,躺在床上一年多?
如果,郁欢没有在地中海被打捞到呢?
如果,郁欢没有醒过来呢?
如果……
郁乾不敢想那些可能的结果,因为,他只有一个妹妹。
父亲被带走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永远记得——照顾好欢欢。
所以当他接到航空公司打过来的电话说郁欢乘坐的那架飞机与地面联络台失去联系之后,他觉得,等到他以后死了,无颜见父亲。
他当即飞到意大利,十二个小时的航程,让郁乾觉得过了几个世纪一样。
好在,飞行到一半的时候,航空公司告诉他,郁欢找到了,在医院里面抢救。
医院的人问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郁乾连片刻犹豫都没有,立刻说道:“大人!”
他只有一个妹妹,孩子没了没关系,但是郁欢只有一个。
电话那头的人准备挂电话救人,却在那万分之一秒的时候,郁乾开口:“等一下——”
四个小时后,郁乾赶到医院,冗长的手术依然在继续,出出进进的医生护士脸上的情绪紧绷着,大意不得。
郁乾特想冲进手术室里面,把郁欢从手术台上抓起来,让她赶紧醒过来,别闹了!
“郁总,出事飞机的黑匣子和当时机舱的录音找到了,是人为因素。”乔如斯知道在这时候和郁乾说这话无意是火上浇油,但跟了郁乾这么长时间,知道他如果现在不把郁积在心中的怒意发泄出来,恐怕最后遭殃的人会更多。
郁乾一听,原本充斥着红血丝的双眸此刻更加的猩红,他冷冷的看着乔如斯,周身腾起一股戾气。
“还有呢?”
“我已经查过机上四名空乘人员的信息,那两名死亡的空乘背景干净,另外两名失踪的,近期名下的户头上有一笔大额资金入账。查了下去,是从宁城的账户打过去的。”
“谁?”
“岑姗。”
那一瞬间,乔如斯听到了郁乾拳头攥在一起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
在郁乾身边工作的人都知道,这位冷厉的上司有一个软肋,那就是他的妹妹郁欢。
所以郁欢一出事,乔如斯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全力追查飞机失事。
郁乾半响没有开口,乔如斯大胆猜测,这个时候他的上司估计是在想怎么让岑姗付出代价,如果郁欢出任何事情,那个女人绝对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当然,就现在这种情况,郁乾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从手术室里面走出来,面上看不出是手术失败或者成功的表情。
“郁先生,我们尽力了。”医生摇头,“郁小姐肺部进入太多海水,坠机之前脑部还受过重伤,手术不算成功。”
不算成功……
在郁家破产,郁霁月入狱的时候,郁乾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听到医生说郁欢的手术不算成功的时候,郁乾挺拔的身姿似乎瞬间就坍塌了一样。
乔如斯伸手去扶,却被郁乾挡开。
“她人呢?”
“我们不确定郁小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或许……”
或许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郁乾不听,他固执地认为郁欢会醒过来。
他回头对乔如斯说道:“找最权威的医生,我要她醒过来。”
短短半月的时间,全球各地的脑科专家都被请到意大利来为郁欢会诊,只因为郁乾说不惜重金也要让郁欢再次醒过来!
所有的事情都是瞒着林清欢进行的,生怕她知道后会受不了刺激。
而郁乾,也没有留在意大利,他去了宁城。
作为郁欢的监护人,他把郁欢手上的la risa航空公司半分之三十的股权贱卖给了陆南望。
他要的不是钱,是要看到楚非池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毁掉。
陆南望是商人,不介意郁乾是因为什么才把股份卖给他,他只管付钱买下便是,同时,答应郁乾的另一个条件。
顺利收购la risa之后,将其拆分重组,让世上再无此间航空公司。
陆南望说:“楚非池背后有沈家做后援,想要动他,难度系数很高。”
郁乾说:“你只管去做。”
郁乾也不管陆南望究竟是为什么要收购楚非池的公司,大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于是陆南望放手一搏,没想到沈家这次真的没有对楚非池施以援手,眼睁睁地看着楚非池五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因为,郁乾去找沈山南了。
那么多年,郁乾第一次去找沈山南。
沈山南知道郁欢回意大利的时候出了事,楚非池过去的时候被直接遣送回来,眼下更是因为股权的变更,公司摇摇欲坠。
这时候郁乾来找沈山南,抛下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和楚非池的事情,您别插手。”
沈山南神情凝重,一边是外甥,一边是从未尽过心的儿子,他很犹豫。
“说到底,他也算是你弟弟。”看着郁乾这样单方面的攻击楚非池,沈山南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郁乾的所作所为?
“不好意思,我只有一个妹妹,就是被他害到躺在床上成为植物人的那个郁欢。”
一句话,沈山南便再没办法反驳,似乎记忆仍然停留在郁欢住在沈家别墅的时候,她语笑嫣然的模样,和她母亲有几分相似。
“我不是在和您商量,如果您执意要帮您外甥度过这一个难关,我不介意连沈氏一起对付了,大不了,两败俱伤。”郁乾说得出做得到,哪怕沈氏的地位以郁乾的能力,根本撼动不了半分,他也要为妹妹撑腰。
原本一个好端端的人,现在成为植物人躺在床上,任谁,都不会冷静。
“郁乾,我的底线是,非池必须平安。”沈山南不确定郁欢后续出现什么问题,郁乾会用更极端的方式让楚非池付出代价。
“谢谢。”郁乾起身,不做过多的停留。
沈山南也跟着起身,到底面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哪怕是守了当年的承诺,一辈子不和郁乾相认,可血浓于水。
“郁乾。”开口,沈山南的语气有些苍老,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难掩面上的情绪。
“沈叔叔,您还有什么事?”
郁乾啊,从来都是个特别冷静的男人,他知道怎样戳中对方的软肋,并全身而退。
一句“沈叔叔”就告诉了沈山南,就算他在楚非池的事情上不插手,他也不会松口叫他一声“父亲”。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郁乾握着刀刃的时候,同样也刺伤了自己。
沈山南像是忽然间苍老了十岁一样,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这辈子就两件事能够左右他的心情。
一个是多年以前心尖挚爱林清欢,另一个,便是他和挚爱的儿子。
林清欢和他说,如果他心中哪怕还有对她一星半点的好,这辈子都不要打扰他们一家的生活。
于是,沈山南多年间,除了郁霁月出事的那次他暗中帮了郁乾,让他带着林清欢和郁欢顺利出国,并让在意大利的朋友帮他一把手,举目无亲的郁乾哪能在意大利白手起家?
沈山南答应林清欢的事情做到了,只是,儿子到底是儿子,哪能不想?
如今郁乾这般态度,他后悔内疚,但那一切,不过都是报应罢了。
“没事。”良久之后,沈山南摇头道。
郁乾颔首,从沈山南的办公室里面出来。
他昂首挺胸,脚下带风一般地从沈氏出来。
没人知道这一路上,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他从不回头看,就算背后是一片狼藉,只要前路光明就好了。
他依然记得六岁那个下午,他从幼稚园回来,前头还和楚非池在操场上揍了一个欺负小朋友的大胖子,郁乾想打了架的楚非池回去肯定免不了被楚洪山教训一番……
刚刚推开门,他就听到房间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林清欢说:“你要和我吵架?”
郁霁月说:“我哪敢和你吵架,我就差把你当祖奶奶一样供着了!”
“还说不是要和我吵架?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介意阿乾是沈山南的骨肉这件事?我说再生一个,你自己不要的!”
“我懒得和你说这件事,你自己身体什么状况你不知道?我跟你说你要再说生孩子,我现在就去结-扎!”
后来,郁霁月和林清欢说了什么,郁乾没有听下去。
他偷偷地关了门,背着小书包往操场上走去。
先前大家流的汗都干了,湿了的t恤衫又干了,风一吹,全是汗味。
真难受。
沈山南是谁?
“你怎么还在这儿?”楚非池没有回家,他背着小书包,一看就是不想回去被楚洪山教训所以又跑到操场上来了。
“你舅舅是不是叫沈山南?”
“是啊,我舅舅叫沈山南。怎么了,你——”
楚非池还没说完,郁乾就一拳头打在楚非池的脸上。
“你打我干嘛,你有病啊!”
“对,我有病,我就是要打你!”
郁乾并不能接受他的爸爸忽然间变成沈山南这件事,所以连带着对沈山南的外甥也一样的讨厌。
两个以前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的男孩子忽然间在操场上打起来了,好多小孩儿和家长都来了,两家的家长也来了。
两家各自拉着孩子,教育。
然后各自道歉,回家。
林清欢问郁乾为什么和楚非池打架,郁乾不说。
林清欢怕郁乾以后不学好,现在打大院里面的小朋友,以后是不是就要打别人。
她抽了鸡毛掸子就要打郁乾。
被郁霁月拦下来,说哪能说打孩子就打孩子,于是夹着郁乾就从家里出来。
郁霁月给郁乾买了一瓶当时还是玻璃瓶装的可乐,两父子坐在大树下,他问郁乾为什么要和楚非池打架。
郁乾依然不说话,他只是看着郁霁月,心想,为什么郁霁月不是自己的父亲呢?
郁霁月说:“我小时候是我们那片儿打架最厉害的,谁都不敢惹我,当时觉得可威风了,谁见我都叫我‘老大’。后来我爸,也就是你爷爷就送我去当兵。部队那地方,不是你打架就能解决问题的。应该这么说,打架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郁乾没说话。
郁霁月又说:“要不要等你长大了,我也把你送到部队里面去,男孩子啊,还是要在部队里面历练一下。”
“爸,结-扎是什么意思?”
“噗——”郁霁月一口水喷了出来,顺便一巴掌拍在郁乾脑袋上。
“臭小子,你脑子里面整天在想什么?不好好读书就想着打架和结……”到底,结-扎两个字没有说出来。
“是你和妈妈又要生孩子的意思吗?是你们不打算要我的意思吗?”所以还给他买了瓶装的可乐。
郁霁月一愣,忽然间想到了先前和林清欢在房间里面的对话,该不是都被郁乾听到了……
“阿乾,”郁霁月揉着刚才打过郁乾的地方,在想着措辞,“我和你妈没打算要孩子,家里有你一个就够了。你妈那么难伺候,你长大了之后我还要给你买房子,给你娶媳妇儿,都要钱。我就只能养你一个,明白吗?”
郁乾似懂非懂的点头,但是眼睛里面噙满了眼泪,愣是没有掉下来一滴。
“郁乾,你记住,你永远都是我郁霁月的儿子,知不知道?”
郁乾点头,很重很重的点头,怕点得不够用力郁霁月看不到。
“儿砸,这是咱们爷俩的秘密,你不能告诉你妈,听到没!”
“嗯!”郁乾还是点头。
“行,等待会回去的时候,你就跟你妈说,我狠狠教训了你一番,知不知道?”
两人准备回去的时候,郁乾扯了扯郁霁月的衣服,道:“爸,我想要个妹妹。”
郁霁月一听,又拍了一下郁乾的脑袋,“敢情我刚才和你说的你都没听懂啊!”
后来,郁乾一次回家的时候,林清欢不在,整整不见了一个月。
郁霁月到底是按耐不住了,给郁乾丢下生活费,就去找林清欢去了。
两天后,郁霁月把林清欢带回来,没多久,林清欢就怀孕了。
九个月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郁欢。
郁霁月抱着郁欢的时候,对郁乾说:“儿砸,你要的妹妹。”
“谢谢爸。”
后来的日子,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情,当真成了郁霁月和郁乾之间的秘密,没人提起,也没人知道。
但是郁乾知道,郁霁月想要和他和郁欢一个好的生活,想要让林清欢嫁给他不受到任何的委屈,让他们一家可以住在大房子里面,可以锦衣玉食。
他做到了,他让郁乾和郁欢上最好的学校,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让林清欢家里当起了贵太太一般的生活。
郁乾会跟郁霁月说,爸,你别那么累。
郁霁月摇头说,那不行,我要让你妈过最好的生活,让她没有白嫁给我。
郁乾知道,郁霁月在暗中和沈山南较劲儿,沈山南能给林清欢的,他郁霁月一样能给,他沈山南不能给的,他郁霁月一样能给。
从商多年,郁霁月在外应酬从不超过晚上九点,有他在场的饭局,不能有任何小姐作陪。
他能做到的,就是对林清欢始终如一的宠爱。
直到,事情败露。
郁乾仍然记得郁霁月对他说,照顾好郁欢。
可如今呢,郁欢成为植物人躺在床上。
害郁欢的人,一个他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