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唱曲儿的时候，怜娉很多次都看到了覃枫迷离的眼神，带着痴迷和宠溺，仿佛能将人深深地吸进去。
可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怜娉知道，他只是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一个甚至她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明翠本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看着怜娉脸上的自嘲，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她才感觉到多么的苍白无力。
这一刻，明翠格外的想和温如玉说说，早些给姑娘找个好亲事，让那些糟心事能离她远一点。
……
那天之后，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覃枫没有再主动出现，怜娉也没有去找过他，两人就像是过了一个交点之后，已经渐行渐远。
初八那天，因为早就将消息放出去了，所以慕名而来的人几乎将满香阁堵了个水泄不通。
明翠看着眼前明媚动人的女子，眼底带着说不出的暖意。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姑娘，跟着她辗转了很多青楼，几乎记忆里所有的事情都和姑娘有关。
她希望姑娘好，无论是生活还是感情，都要好好的。
可是她知道，这些年来一直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的姑娘终究还是动心了，偏偏对方还是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人。
“怜娉，准备好了吗？”
老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显然是想来提醒她们，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好了，妈妈别急，这就来！”明翠回了一声，连忙带着怜娉走了出去。
依照惯例，怜娉常常都只会唱一曲便离开，所以当她上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今日怜娉唱的是一段爱情故事。一个寒门书生，爱上了自己老师家的小姐，他的老师是一国丞相。
书生为了配得上小姐，拼命考试，终于得了个榜眼的成绩。当他想表达自己的情感时，却得知丞相早已将小姐许配给了新科状元。
书生不甘，私下去见了小姐，他们也曾有过一顿愉快简单的日子，他明明能感受到小姐的感情，为何又不愿意等他！
小姐没有任何的解释，只是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君当知，我所为何。”
后来，书生放弃了自己的前程似锦，去了山间清寺，剃发出家……
怜娉今日唱的反串，她唱的是那书生的角色。
她的唱功一向很好，一颦一笑只见将书生的形象完全塑造了出来。
“君当知，我所为何。”
当搭档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怜娉的目光忽然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覃枫就坐在二楼的窗前，离台子很近，近到怜娉甚至能看清楚他眼底的迷离，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怜娉忽然心头一跳，一股浓浓的悲痛与压抑涌了上来。
她身子微微向后踉跄，声音带着颤抖：“小生当知小姐情深，不过自欺欺人，竟妄得小姐余生。罢了……罢了……”
这一首曲儿并不是怜娉第一次唱了，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唱书生的角色，却是她第一次在台上落泪。
只是这泪落得太快，快到没有任何人看得到。
二楼之上的覃枫听着她唱的声音，不知为何感觉心头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紧紧的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去别离路迢迢，山寺木鱼，伴残生余路遥遥。”
随着怜娉最后的声音落下，满香阁里有片刻的沉寂，紧接着就这一阵沸腾的掌声。
“好！怜娉姑娘果然唱得好！”
“怜娉姑娘！怜娉姑娘！”
“唱得好！唱得好！”
……
在全场沸腾的时候，覃枫却是看着那个默默退场的身影，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有些揪得慌。
明翠像往常一样接着怜娉来给她换装，进来的时候却是见到怜娉正呆呆的站在镜子前，许久都没有动作。
“姑娘？”明翠担忧的走上前去，正好就看到了她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难过。
明翠心头一跳，有些担忧的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怜娉抬头看着她，眼底有些茫然，还有一丝泪痕。
“姑娘……”明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她又发现自己好像什么话也说不了。
“明翠，你知道书生最后为什么要选择出家吗？”怜娉忽然开了口，却是问了一个让明翠半天回不过神来的话。
但她似乎也没有想要明翠回答的意思，反倒是自己说了起来：“因为他失了一生所爱，失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理由。”
明翠抿唇，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
怜娉似乎是没想要听她回答的意思，自己说道：“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又谈何失去呢？明翠，你说那书生是不是很傻？”
明翠本想说点儿话安慰的，可是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姑娘第一次唱书生的时候曾跟她说过，书生的一生所爱所求皆是那位小姐，他们也曾在一起经历过无数美好的日子。
可是在那段美好的记忆里，书生一直都是活在别人的阴影下。
小姐的一生所爱并不是那个书生，或许她爱的那个人和书生有些地方是相似的，所以在那一段美好的日子里，书生只是一个替身。
书生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甚至他还在奢望有一天自己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君当知，我所为何。”
仅那一句话，打破了书生所有的幻想，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选择出家，也不过只是一种逃避的方式罢了。
“可是明翠，我不是书生。”怜娉忽然抬起头来，“我不会自欺欺人，在还没有陷下去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拉起来的。”
明翠叹了口气：“姑娘的选择我一向是尊重的，这些年来不都是如此吗？”
无论最后结果是怎么样，她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扣扣扣！”
怜娉正打算说什么，房门却忽然响起，劳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怜娉，覃会长想见见你。”
怜娉神色微动，正打算开口拒绝，明翠却拉住了她：“姑娘，无论如何还是说开了好，我瞧着覃会长对你有些不同，他也不该这样下去的。”
既然姑娘决定了抽身，那也该提醒提醒覃会长，他们跟那个书生与小姐的故事是不一样的。
怜娉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
只是这一次，怜娉没有选择在她的房里接待覃枫，而是让明翠将他带到了一个雅间，自己收拾好之后才过去的。
再次见到他，怜娉显然已经淡定很多了。她微微低着头，动作礼仪没有丝毫的差错，但神情间却多了几分疏离：“怜娉见过覃会长。”
覃枫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太明白她这疏离是从何而来，但也没有直接问，只是说到：“以你我的关系，何必多此一举，起来吧！”
对于他前面的那句话，怜娉自动选择了忽略，而是直接回答了他后面半句话：“多谢覃会长。”
覃枫微微眯了眯眼睛，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的，但此刻他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明翠在一旁看着，反倒是有些替这两个当事人感到着急。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过于尴尬了，覃枫干咳了两声，连忙说道：“你今日唱得挺好。”
怜娉不骄不躁：“多谢覃会长夸奖。”
似乎只有他问什么，她才会回答什么，别的一句话也不会多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完美得找不到一丝破绽。
但竟是因为太过完美，反倒是让覃枫看着浑身难受。
明翠看着两人的样子干着急，最后一咬牙，心一横，直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覃会长，其实我家姑娘有些话想对你说。”
怜娉身子有些僵硬，只是因为衣裙刚好遮住，所以谁也没有发现罢了。
覃枫有些诧异，他其实从刚才就感觉怜娉有些不对劲，听明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明白了，并主动开口问起：“你想说什么？”
怜娉双拳紧握，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覃会长，其实我们……”
“会长！”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只见一个神色慌张气喘吁吁的人闯了进来。
覃枫脸色一沉，眼底带着冷光：“何事？”
这是雇佣公会的人，还是他手下比较亲近的人，跟随了他好几年，这次他第一次如此慌张。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覃枫的冷气，下意识的抖了抖，不过想到自己要禀告的事情，瞬间就将刚才的害怕抛掷脑后：“楚……楚小姐回来了！”
覃枫一愣，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你说哪个楚小姐？”
“青炎国楚家的三小姐，您的义女，楚陌九楚小姐回来了！”
“哐当！”
覃枫猛地站了起来，腿一下子撞到了桌子上，剧烈的动作差点儿将桌子给撞翻。
“她真的回来了？”覃枫的声音都在颤抖着，明显是有些激动。
“是真的，属下亲自接待的！”那人肯定的点点头，“不仅如此，楚小姐还把她失踪多年的父母也带了回来。”
“轰——”
覃枫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手上也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激动，害怕，期待，紧张……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出现在了他的脸上，这是怜娉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覃枫。
下一刻，他又开口问着，语气里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冷……楚夫人也回来了？”
“是的！”
那一瞬间，怜娉忽然间就明白了什么，就好像眼前的迷雾在这一刻忽然消失，让她将一切都看了个透彻。
最终，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微微低下了头来，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
“走！”覃枫直接就快步离开，只是在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转过身来看着怜娉，说道：“有空我再来看你，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怜娉反应，直接就转身离去了，脚下的动作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怜娉就这么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划过，让她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
“姑娘……”明翠想安慰她几句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向伶俐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嘴竟然如此的笨。
怜娉侧目看着她，脸上带着浅笑：“无妨，我没事的。”
是的，她没事的！她早就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格外的庆幸自己没有陷进去。
幸好，幸好她还如此的理智，幸好她还不曾深深的陷进去……
覃枫并不知道自己的离开给怜娉带去了怎样的伤害，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记忆里的那个女子。
这些年来，或者说自从她离开之后，他每天都会情不自禁的幻想着他们再一次见面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曾无数次的设想过，也想过很多很多要说的话，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自己会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可是，当他真正的看到那个儿女都站在身边，那个拉着丈夫的手笑得一脸幸福的人时，他的所有设想在那一刻全都沉了下去，没有掀起任何的涟漪。
“枫哥。”
这一声熟悉的称呼，覃枫感觉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还住在那个简单的地方过着简单的生活的时候。
那一刻，覃枫忽然间就明白了。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就放下下了。
冷如霜是他心里的那一抹光亮，永远存在，谁也无法替代，即使时光流逝，也依旧改变不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可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的那一份感情渐渐变了。
他依然爱着冷如霜，只是这一份爱不是出于男女之间的感情，而是出于亲人之间的感情。
或许是在他亲眼看着她抱着她和别人的孩子的时候，或许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对别的男人露出那样温暖的笑容的时候，或许是他无意间看到她依偎在那个男人怀里时一脸幸福的时候，又或者是她这一声仿佛穿梭数千万年的时光而来的“枫哥”的时候。
他知道，他放下了！
“如霜，你终于舍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