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娘娘。”
虞绮云在宫道上叫住了我，彼时我手里正提着汤食要给赢霁送去。
“贵妃可有何事？本宫还要给陛下送餐食，待会儿日头高起这汤便不好喝了。”
虞绮云神神秘秘地将我拉到一边，表情严肃道：“娘娘，我有要事要告诉娘娘。”
她顿了顿，咬咬牙低声道：“娘娘，苏家功高盖主，陛下有意除之。父亲叫我谋夺凤位，怕是陛下起了杀心，娘娘快些离开宫门吧。”
我自然是诧异，只道：“贵妃如何知道此事的？”
虞绮云又是一愣，惊呼道：“娘娘知道此事？”
我拍了拍她的头，笑道：“我早知道陛下不简单。我与陛下朝夕相处，如何不知？只是贵妃这般便把虞丞相之事透露给我，也不怕我害了你？”
她将餐食打开，猛地恍然大悟般，随后又捂住嘴悄声道：“娘娘可是在这汤食中下毒了？”
哪跟哪儿啊？
我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她的头道：“若是如此，我又能如何逃脱？傻姑娘嗳。”
很快圣旨便下来了，父亲被夺去了镇国大将军一职，贬为平民，流放清河。
甫一出来，朝野大惊。
毕竟，赢霁这个皇帝之位，可是靠着我父亲才得来的。
第二日，虞丞相便请废后，改立贵妃为后。
我没去问赢霁如何说的，自那日姜未央假死病故，我与他也有一月未见了。
虞绮云跪在宫门前求见——
“傻姑娘嗳，你这是作甚？难不成真想让别人觉得我一个皇后仗势欺负了贵妃？”
虞绮云使劲地摇头擦泪，语气委屈巴巴地说：“娘娘！我也不知父亲竟会如此，娘娘放心，我已写了家书与父亲断绝关系，我断然是不会当什么劳什子皇后的！”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随后无奈道：“好了，以前你呛我的时候可不见这么抵制皇后之位呢，怎么还不想当一国之母？”
“我才不想呢！我又不是为了皇帝入宫的。”虞绮云看着我反驳道。
“那是为什么？”
虞绮云面上一红，随后又正襟危坐、表情严肃道：“娘娘！娘娘别管这些了，快跟我一起逃离宫门吧！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银子，又与家中断绝了关系，我带着娘娘浪迹天涯，顺便把苏伯父也抢上一同走！”
抢上我爹一起走是什么套路？
见我犹豫，虞绮云随后便拉着我往外走，语速极快：“娘娘放心，我早便找好了退路，跟我一起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刚走到门口，便是一道玄黑的身影，语气沉沉：“贵妃要带着朕的皇后去哪里？”
——正是赢霁。
虞绮云一下子便挡在我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赢霁道：“陛下想要做什么？”
赢霁看了眼我，又落在我面前只及我下巴高度的虞绮云，发出一声嗤笑道：“我与皇后之间的事，贵妃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虞绮云还想说些什么，我挡了挡道：“阿云，我和陛下谈谈，你先到外面去等好不好。”
“那我就在外面守着，娘娘要是有事立马唤我。”
“好。”
我的目光落在虞绮云身上，直到她的身影走出了大殿，我才将目光落在面前带着笑的赢霁身上，四目相对。
他语含讽刺道：“皇后与贵妃还真是情比金坚，不过这短短数日，皇后便把贵妃迷得晕头转向要与虞家决裂，真是厉害。”
我看向他，亦是不容落后：“皇上雷厉风行便把我爹赶走，真不愧是陛下呢。陛下与我演了这么些年，可算是露出狐狸马脚了，怎么不演了呢。”
赢霁温柔地拉着我坐下，动作轻柔同从前那无数个朝夕相伴一样，只是口中的话却着实不太中听：“原本是想与皇后演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可谁叫苏将军非得逼迫至此呢。”
我一个巴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怒道：“爹爹有什么错呢？爹爹不过是想抱孙子罢了，还不是你不行。”
赢霁闻言也站了起来，面红耳赤想要与我争辩，随后目光落在我刚刚拍了却纹丝不动的桌子上，眼神之中若有所思。
终究是瞒不住的……
我苦笑一声，随后得意地说：“陛下没想到吧，天生神力不过是拿来骗你的。我若不是天生神力，陛下会娶我为后？”
赢霁慌忙抓起我的手看了看，我猛地甩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反应。
“皇后是何时知道我骗你的？”
我愣了愣，脑子一团浆糊索性不想，只是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赢霁面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朝我轻蔑一笑道：“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
老狐狸藏得够深啊。
我刚咬牙切齿，便听他继续洋洋得意道：“我早打听过你喜欢娇软小白书生，若不是我十年如一日故作娇弱，皇后还能在这后宫待着？怕是心早就跟贵妃跑了吧。”
“鬼话！谁说我喜欢娇弱小白书生了？弱不禁风的谁喜欢啊？简直是胡说！我看你盯着姜昭仪眼睛都不眨一下，若非我在一旁盯着，怕是魂都要被勾了去吧？不如我早早下堂，你要好跟六宫粉黛好好潇洒快活，没人管着多幸福。”我语气比他更冷道。
“我若是真想跟六宫粉黛潇洒，便不会费尽心机想把虞丞相拉下马，只为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了！那些妖艳女子我自小见惯了，我就单单喜欢你这样的。不像你，来者不拒。”
我一下子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陛下原来是为了肃清朝堂，可惜陛下还是嫩了点，这就和盘脱出了？”
他一下子拂开我的手，生气道：“我现在不是娇弱书生了，你少拿那一套来！”
“好好好，你不是娇弱书生，你是英勇聪慧皇帝行了吧。——玩够了吧，玩够了就来睡觉。”我打了个哈欠，拉着他便往榻上躺。
他脸上一红，随后正经危色起来道：“苏苏！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原谅你要跟贵妃跑了的事情！”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我困倦至极，扯着他便双双倒在了床上。
“我才不信你鬼话连篇！我都听到你和苏将军的话了，你说日后皇后当够了，你便骑着马逃出宫去潇洒快活，苏将军还说到时候给你安排八个十个美男子。”
啊？我和我爹什么时候说这样的话了。
我仔细想了想，猛然想起来，只得叹气道：“这么记仇啊？就因为这话把我爹赶走？我说这话还不是为了让我爹放心把我嫁给你，虽说有天生神力这重在，可爹爹总归是对皇帝不放心，我这才出此下策让爹爹宽心的。”
“谁知道你说这话是不是一时哄我放松警惕的权宜之计。贵妃可就在外面等着带你远走高飞呢。”
哟哟哟，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真让我不忍心继续骗他。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看着他的脸解释道：“我不会走的，我怀孕了还能走哪儿去？行了你先静一静，本宫先睡一觉，吵吵半天困死了都。”
我躺下一个哈欠便昏睡了过去。
6
醒来时，我刚一睁开眼便看见赢霁坐在我身旁，脸上满目柔情，见我醒来，他小心翼翼地扶我起身，又端来一旁的茶盏喂我服下，体贴入微更甚从前。
我不免有些语塞地补充道：“陛下，我是有孕了，不是快死了。”说罢我便扑腾着起身，却被赢霁按住了。
我看向赢霁，只见他一脸肃穆——
不会是要打我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却见赢霁“啪嗒”一下跪在地上道：“苏苏，我错了。”
此情此景，我应该说：“错哪儿了？”想着我便说了。
“我哪儿都错了，苏苏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放宽心别生气，若是还气不过就打我吧。”
“行了，我爹和虞丞相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直截了当便问道。
“苏苏放心，一切有我，苏苏安心养胎便是。”赢霁起身环着我的肩膀道。
安心养胎？那必是不可能。
第二日我便偷偷溜出了宫门，往镇国将军府去寻找我的好阿爹。
“小姐回来了？奴婢这就去通知将军。”我刚回府便看见自小陪着我的奴婢竹雪。
“不必了，我这次是偷偷回来的，给爹爹一个惊喜。”
我走到内殿正想进去，隐隐约约便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
“将军大可放心，万事准备就绪，只待将军临门一脚了。”这个声音我十分熟悉，正是我心心念念的枕边人——赢霁的声音。
“我助陛下完成大业，只望陛下千万对令仪珍之爱之，好生抚慰她莫伤了自个儿身子，这封信到时候再给她吧。”——是我爹苏铁柱的声音。
“将军放心，我定视苏苏甚我之命。”
听见赢霁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我一个翻身便上了房梁，便见他穿上了黑色斗篷，蒙着面急速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两日，京城中便传来了我爹的死讯，随之而来的便是虞丞相被查而革职、念其劳苦功高，只是被迫退了休，并未受一分苦楚，倒也算是体面。
葬礼我和赢霁一起出席了。
他从头到尾一直担忧地握着我的手，我转头看向他，语含讽刺道：“我爹该是去清河了吧？他倒是悠闲自在潇洒去了，天天喝美酒与美人作伴，可不得乐死。”
随后我便看到了他震惊的神色。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故作玄乎道：“我跟我爹心连心，他做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
可恶的苏铁柱！潇洒快活留我一个人凄凄惨惨清清。
虞丞相一倒台，他的党羽自然是分崩离析了，赢霁辛苦筹谋总算等来了自己大权在握的日子。
第一天他便颁布法令遣散后宫，一时间震惊朝野，不过宫妃们都不愿意离开——
“娘娘，求求您去给陛下说别赶我们走，我们还想给娘娘逗趣讲笑话呢。”
“对啊，娘娘上次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
“娘娘别赶我们走，我们就在娘娘的坤宁宫侍奉就行。”
一双、两双、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眼中都带着期待，委屈巴巴地想赖在我这里。
“想得美，都滚出宫去。你们再惊扰娘娘，小心我不客气！”虞绮云走进看着围在我身边的莺莺燕燕，当即便动怒地威胁道。
虞家虽然倒了，虞贵妃威势仍余。
等那些妃子们都离开了，虞绮云这才走到我身旁，眼巴巴地哀求道：“娘娘有我一个人陪着还不够吗，好花心的娘娘。”
“小醋坛子。”我笑眯眯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皇后和贵妃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传来，我不由得扶额想道——
得嘞，大醋坛子也来了。
赢霁走到我身旁暗戳戳去挤虞绮云，虞绮云自然稳如泰山，反而笑着反问道：“陛下是要和我这个弱女子计较吗？”
我抬眼瞥了瞥赢霁。
他只得起身走到我的另一侧，问我肚中孩子情况，虞绮云也拉着我说些她母亲怀弟弟时的注意状况。
两个人两边开弓吵得我头疼，我连忙推手连连道：“停停停！你们俩再吵吵就出去。”
随后他俩噤了声，瞪着对方仿佛在说：都怪你。
赢霁好一会儿想起什么才出声讽刺道：“遣散后宫的旨意已颁，贵妃迟迟不走，难不成舍不得不成？”说罢，他警惕地环抱住了自己侧了侧身。
虞绮云险些就气笑了，她当即破口大骂道：“陛下麻烦拿面镜子好好照照自己，可有半点英勇的样子。若论英勇，当非皇后娘娘莫属。”
她的桃花眼看着我，眼里似乎有漫天繁星一般夺目。
赢霁起身便挡在我和虞绮云之间，脸上的敌意愈加明显：“你敢？贵妃若是不出宫去，我便只能拿你幼弟开刀了。”
虞绮云咻地一下亦是站起身来道：“陛下这般卑鄙，娘娘可是知情？”
“我怎样，皇后自然是一清二楚。”
“……”
我又是一阵头疼，当即便道：“你们俩出去吵，吵完了再进来。”说完，我便强硬地将两个人推了出去。
睡醒之后两人才又走进来，虞绮云愤愤地看了看赢霁，又委屈巴巴地道：“娘娘，若非陛下拿幼弟威胁我，我定是要陪在娘娘身边的。不过娘娘放心，我也在京城，定会时时来看娘娘的。娘娘若是受了委屈，我定是要替娘娘讨回公道的。”
“好姑娘，”我抬手便拍了拍她的脑袋，虞绮云立马便贴了上来撒娇道：“今日便让我陪娘娘最后一夜，相信陛下不会这么小气吧。”
赢霁想着反正虞绮云明日便要离开宫门，便允了下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虞绮云虽是不在宫里住，却是日日都到宫里来，有时夜深我怕劳累，亦会留宿。
于是等小太子赢稔长到十五岁，赢霁便将国事统统丢给了他，带着我游山玩水。
顺便看看我爹可有给我生出什么弟弟妹妹来。
夜里我与虞绮云同枕而眠，夜深入睡，我听到她呓语念着：“若是我为男子……定是要在当初便娶阿仪的，哪还有他什么事……哼。”
第二日便送别了她，我还是没问她当初是什么事。
因为她啊，带着小赢稔呢。
【番外】
我叫虞绮云，家父虞丞相。
不过我知道，爹爹一直偏爱的都是兄长，而非是我这个嫡女，兄长懦弱惯了，从不敢反驳父亲，也许父亲喜欢的便是听话的孩子罢。
我偏不，我恨懦弱的一切人。
知道遇到了娘娘阿仪。
我的风筝挂在了树上，旁的男子怎么都取不下来，正当我一筹莫展之时，阿仪的出现，仿佛一道光。
她一掌下去，那树便摇摇欲坠，而那风筝自然也顺势掉了下来，好生厉害。
那时起我便知道，我所仰慕的，便是阿仪这样英勇的女子。
要嫁当嫁最英勇的人，那自然是我的阿仪。于是听说六皇子妃是阿仪时，我奋不顾身便进了六皇子府成了侧妃。
男人不重要，重要是阿仪在哪里，我便要在哪里。
我把一切的小心思都藏了起来，不敢诉之于口，只敢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唤她一声“阿仪”。
那夜我知道她听见了，可阿仪并无异色，反而待我如初。
不愧是我的阿仪，胆识果真与旁人不同，我愈加崇拜她了。
小太子赢稔和阿仪很像，我自知时日无多，虽是想要阿仪陪着我，可我不敢见她最后一面，我定是会舍不得的。
我死前的样子就不必给她看了，只希望在她记忆里，我永远是那个美丽的姑娘。
如有来世……
只求再遇阿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