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天马行凶2020-11-29 23:203,270

  炭炉的火光明明灭灭地倒映在林笑天的眼中,他蹲在一旁,看老顾抡着铁铲不断翻炒锅中的石英砂。

  眼看炒栗石已冒出了阵阵青烟,老顾伸手从推车上取出了一只小布包,他珍而重之地一层层打开,露出几十粒新鲜栗子,个个紫皮红光,油亮饱满。

  林笑天一看,双眼顿时发出光亮来,和孩童时一模一样,笑道,“尖顶油栗!”

  老顾松树皮般的脸绽开了笑容,“你们俩有口福了!”边说边将栗子倒入泛红的铁锅,新鲜栗子一入锅,立马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景象何其熟悉,一如多年前,他和刘依抱着膝盖蹲在厨房里,看老顾亲自下厨为他们选栗子,点柴火,最后把热烘烘的栗子放在他们手上。

  那时候他和刘依都以为,这颗栗子吃完了还有下一颗,这一次的剥完了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幼小的心只当岁月永安,人世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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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挂在升平殿的飞龙翘角旁,欲坠未坠。

  殿内忽而钟鼓齐鸣,雄洪的乐音直入九霄,直惊得昏鸦乱飞;鸣赞官拖着中气十足的嗓子唱道“皇上驾到---”

  两名青年太监各自肩抬一只半人高的铜质长号走至廊檐,另二者立于其后,收腹屈背,双腮鼓得好似田里的蛤蟆,对准号嘴使劲吹奏。

  浑亮而充满威慑感的号声顿时在整个戏园子里盘旋回荡着,康宗足下蹬着白袜黑舄,身着四爪金龙明纹的明黄便服,在太监宫女的蔟拥步入园中。

  他身材高大,腰上的金玉大带恰到好处得遮掩了微微发福的腹部,脸上圆润白皙。

  康宗把目光落在美轮美奂的戏园子上,这戏院虽建在殿外,但地下挖有地龙,热气从地龙里吹进来,整个院子温暖如春。

  自己只动嘴下了一句命令,仙宫般的戏园子便在半个月内拔地而起,甚至比自己想象中更完美,他的嘴角微微露出满意的微笑。

  太子也被嬷嬷带来出席寿宴,五六岁的小孩子裹在锦绣正服里,像只滚入金玉堆里的糯米雪球,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骨碌着四处张望,煞是机灵可爱。

  皇帝稳步行至金銮御座,缓缓坐定,充天塞地的号角声戛然而止。

  众人匍匐于地,三叩九跪,口呼万岁。

  连皇叔也一手搭着一个壮汉,身子抖得如秋后寒蝉,和庆城郡主一起慢慢屈膝跪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的祷诵声海浪般排向御座上的康宗,礼部尚书钱子林的声音格外响亮悠长,像一线钢丝在众人头顶旋绕。康宗陶然意满地颔首。

  叩拜完毕,众人长身肃立,皇上远远瞧见皇叔被郡主搀扶着,依然站得摇摇晃晃,真真好似一片长青栋梁中出现一根朽木,格外的扎眼,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对身边伺候的内臣挥挥手,贴身太监会意往走了一步,提气道,“皇上赐皇七叔躺卧。”

  皇叔歪斜着嘴,口齿不清地道,“臣……谢……谢……”

  太子见惯了大臣宫婢们规矩齐整的行止,猛然瞧见人群后皇叔跌跌撞撞的模样,不由大感滑稽有趣,松开嬷嬷的手,踢着短腿,划拉着胳膊模仿起来。文武百官都不禁莞尔, 庆城郡主面上也浮起了温柔浅笑。

  康宗见到爱子的逗人样儿,庄严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微笑,伸出手在他的头轻拍一下,太子心知是父皇,也不害怕,回眸冲他粲然一笑,却正好撞见母后严厉的眼神,这下子方才吐了吐舌头坐回原位。

  “当此佳节,不必拘礼,都坐下吧。”皇帝和声道,明显心情畅松愉悦。

  众人口中谢恩,纷纷落座,一时间衣袂交错,佩饰叮当。太子和皇后分坐康宗两侧,刘贵妃既为寿星,身份也高贵,便安排在太子座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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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平殿外, 两百多名身披轻甲的金刀侍卫威严峙立,他们作为最精锐的护卫兵力,自然被派以最要紧的任务;夜色中的身影像一只只坚挺的盾牌,将戏院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

  统领陈大雷年约三十,面庞刚毅,气度不凡,乃是前左神武大将军的遗子,武艺高强,性情更是严谨端正,忠贞不二。

  他绕着众侍卫巡视一回,厉声道,“尔等须得严守岗位,不得轻忽,听明白了吗?”众人齐声道,“明白了!”陈大雷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挺身而立,站姿如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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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不远处的太极殿外,今夜不同于往日,皇上和众臣都移步升平殿,须得重新调配人手。

  派遣抽调的命令刚安排下,众侍卫便见得一位银发杏衣的老太监弓腰朝这边走来。

  眼见他年纪起码也有六十了,面上却看不出多少皱纹,如此才可怕,整张脸好像一张绷紧的皮蒙在骨架上,叫人一看便觉得这是一个血肉和精力被过度消耗的人,雪白的眉毛须发往四周蓬散,仙不仙,妖不妖的,身后还跟着一帮手提饭簋的青衣内臣。

  为首的侍卫识得他是内监总管李忠,上前随意地拱了拱手道,“大总管前来何事?咱们兄弟还有要务在身呐。”

  非是他有意轻慢,只是近来以陈守元为马首,朝廷响起一片严惩内臣,阻其曲媚误国的声潮。

  这些金刀侍卫大都出身武将世家,地位尊崇,受圣上亲口下谕委命,放在宫中历练几年,将来都是一方将领统帅,自和那些平民出身的普通侍卫有天壤之别,故而一个个难免沾染些眼高于顶,骄横跋扈的毛病。

  李忠见他态度怠慢,倒也不生气,手上稳稳地抖开一张黄帛来,尖着嗓子念道,“为庆贺贵妃寿诞,皇上特赏赐寿饼予金刀侍卫!钦此!”

  听到圣旨,侍卫们忙跪倒谢恩,四下一片铁甲摩擦的铿然之响--这寿饼可不是人人都吃的上的,那些普通侍卫们更是连闻一闻的资格也无。

  年轻的天之骄子们双手接过色泽金黄的面饼,见正面浮雕了“寿”字,背面是精致的花草图,香味非桂非蜜,很是特别,不由得心道,到底是宫里的,就是不一样……

  李忠满面堆笑,眼望侍卫们边吃寿饼边三三两两地散去,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毒蛇吐信般的阴色—这饼,可是专门为你们而备下的,好好吃罢!

  转过身,方才侍卫的眼神袭又上心头,老太监像被针扎了般拧起眉,倒不仅仅因为那眼神里的轻慢之色,打从十二岁净身入宫,什么样的屈辱他没受过?

  就算被人当牲畜看,他也忍得,可那个眼色,分明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想当年先帝因自家是弑主夺位的,故即位后极疑忌将帅,便派心腹内臣来监军,牵制武将以防尾大不掉。

  自己被康宗先帝委以重任,几十年来奔劳疲命,才换来当今康宗的高枕无忧;自己又一手扶植宫婢出身的李贵妃登上皇后之位,操心了大半辈子,原以为外朝内廷都经营得妥当了,晚年自可安享清福,谁知李皇后竟勾结道士出身的陈守元, 向康宗进献谗言,说“宝皇大帝”喻示不久会内臣作乱。

  康宗也是个瞎眼糊涂的,竟听信了他的话,欲要驱挞内臣;想他李忠权势炽盛时,甚至可插手大臣及至宰相的任免升迁,朝中谁敢不对他恭谨有加?到头来却凭一个“宝皇大帝”的神喻, 便沦落到党羽零落,自身不保的地步!

  而且算起来这祸胎还是自己种下的,这要他如何甘心!

  他回首望了望身后的重重宫殿,“来吧,来吧”老太监对着虚空鸟一般张开臂膀,似乎在呼唤天边的风雨。

  “到了今日我已无所畏惧,横竖是个死,不如拖着你们一齐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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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雨欲来,风已满殿,护宫河在寒风中战栗起来,河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褶波。

  锅中栗子已成了深褐色,不断有栗子从鼓囊囊的肚子处“啪—”“啪—”爆开裂缝,露出金黄的栗肉;甜糯的香味在冬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林笑天起身往炉子边探了探头,笑道,“快成了!”老顾冲他笑笑,却突然脸色一变。林笑天顺着老顾的眼神看过去,几个巡街的宫中侍卫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领头的侍卫身着红袍,腰佩鎏金宝刀,乃是正四品的金刀侍卫,身后跟着两个帽插蓝翎,袍色着绿的末等侍卫兵,三双官靴在冷硬的地面上踩出“蹬蹬”的声响,颇有几分威势。

  为首的金刀侍卫们走到林笑天和老顾前,也不说话,只是拿雪亮的招子傲慢地瞪着二人。

  老顾识得关窍,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 双手恭恭敬敬的奉上给右边的绿袍侍卫,口中道,“三位大人辛苦!” 林笑天低下头,一言不发抡起铁铲不断翻炒。 

  金刀侍卫的眼睛往林笑天瞟了瞟,大喇喇地带人走去对面。

  林笑天方才抬起眼来,见他们已走到豆花档前,男孩从旧夹袄里掏出钱串子,手上动作虽利索,牙齿却暗中将嘴唇咬到发白,林笑天心知他是心疼却不敢言语。

  老顾叹道,“这河边的摆摊位置, 常例钱又贵加得又快,所以我平常从不过来摆档。”

  老顾口中的“常例钱”非是朝廷律法里的条项,乃是商贩和侍卫间不成文的规例,若想不被人踢摊子,日日就得孝敬侍卫们一回,故而这钱是进侍卫们自己的腰包。

  林笑天却见得那两个普通侍卫收完一遭钱回来,竟一个铜板没拿,全赔笑奉给那金刀侍卫,那金刀侍卫颇为倨傲,看也不看,接过来一股脑揣进怀里。

  若在平时,林笑天会伺机把这个金刀侍卫拖到暗巷里暴打一顿,但是今天实在不想多生事端。

  他举头望望天色,夜幕像一袭巨毯,朝天地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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