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净身”
话音刚落,西华门两侧太监分分提起手中金线紫檀桶,以瓢稍许盛点滴池水,随即泼向过门入宫的女子们。
水是太监们夜中乘舟在朝天观湖中盛的映月水,最有驱秽的作用。
水一泼,门一过。徐徐走过西华门的五百女子,此生都不再有机会离开禁城。
女子们皆素衣木钗,唯独长长队尾中多出一抹红嫣,格外亮眼。细细看去却是一柳眉清目少女手腕上的红色丝带,略成点缀。
少女发丝比其他女子更长,虽然盘起却还是留有一丝黑发,随鬓角垂至素衣腰间。
乌云过头,忽然间一阵狂风而起,吹的西华门的人东倒西歪。少女手怀的红嫣的丝带也莫名自解,随风飘远,少女见四周人因风沙迷的睁不开眼,她趁机离开队伍追丝带方向而去,无人阻拦。
万历四十八年,神宗皇帝驾崩仅一个月。司礼监特批内官监主事太监李有福,在国丧期间大招宫女五百名。
依惯例,禁城招募宫女以三年为期。每逢三年中秋节前,由内官监主事主持,遣散宫内病弱老残的宫女,随再招募进宫宫女替补。
神宗皇帝驾崩仓促,国不可一日无君,大丧期间便破例举办新皇登基大典,旧皇宠妃迁往后东宫。为服侍新皇宠妃,李有福不敢怠慢,三天便募到五百名宫女。
风窜急而来,又悄然停歇。红丝带没了风吹的劲,飘飘落地,正被少女抓个正着。这少女名为柳橙儿,是一个弃婴。当年还是女婴时被一红丝带捆挂在桃树枝上,被养父母捡到。养父母山野村民,没什么文化就为她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名字听着像个水果,却也觉得好听。
柳橙儿越长越大,家里也再供养不起,正逢禁城大招宫女入宫,养父母便将柳橙儿送入宫内,好坏也能混一口饭吃。
柳橙儿见四下无人,丝带又拿了回来,便准备回到西华门进攻女子的队伍中。却听。
“救命!外面是不是有人?”
刚准备迈步,柳橙儿听见一扇狭窄略有腐化的门内传出男人的呼救声。
柳橙儿抬头看了一眼门顶的匾额,她虽然识字不多,却认识这寺庙里常见的“善”字。
未多做思索,柳橙儿试着推了木门一下。门悄然而开,似乎本就没有锁上。门内漆黑,仅有一侧墙上几个孔洞透出的微光。
柳橙儿隐约能闻到一股腐呕的味道,又见门内小屋正中搁着一张桌板,板上绳锁着一名男子。
“救命!”男子头倒挂在桌板边缘,连忙冲柳橙儿叫到:“帮我解开绳子好吗?”
见男子脸色煞白,嘴唇干裂,似乎头已经倒吊了有些时辰。柳橙儿赶忙跑到桌板边替男子解开脚上的绳子。
“你这是怎么了?”
“我在外面欠钱,被人坑到这里。”
男子说着绳索已经解开,他赶忙窜下桌板,急匆匆跑到门口,却又停下来。
“我叫李进忠,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说罢他转身窜出门外,柳橙儿也不敢再多做停留,随着他身后离开小屋,带上木门后且准备离开。远处匆匆赶来两名太监,小碎步走的急快,眨眼便到柳橙儿跟前。
“你这姑娘怎么这样没规矩?”其中一名太监脸色着实难看:“念你初犯,再在禁城里头乱跑,小心尚宫局的姑姑们叫你提铃!”
说罢,两名太监押着柳橙儿返回宫女队中。
偷跑的李进忠,一出小屋没跑几步,便迷了方向。
禁城西华门一侧,可直抵后宫的西宫,楼宇林立说不出的华贵壮丽,大小楼阁几十座之多。
李进忠却没心思对这些金碧琉璃的宫殿多加欣赏,一边试着找离开的路,一边听声躲着偶尔来往的太监和婢女。
新皇登基,潜邸宠妃都还未迁入宫中。禁城东西两宫的太监宫女只有清扫卫生的一二百人,搁在硕大的宫中也只能说是零星。一路上未有人发现破衣烂衫的李进忠,再加上他迷了方向,竟来到比西宫更加危险的地方。
耳听远处一队整齐小碎步声,李进忠慌乱中看到不远处宫殿外有一间小屋,虽看似临时搭建的样子,但好歹能遮人耳目,他没多想连忙躲了进去。
可躲进,李进忠这才发现小屋内竟堆放着三两个夜香桶子,两侧飘着两个香炉烟气盖着人秽的味气。
想来这边是茅厕,可即便是茅厕,李进忠也不敢离开。若是再被抓住,他肯定是逃不掉的。
这一躲,便躲到了日下月出,繁星满天的时辰。
茅厕旁大殿宫门匆匆打开,厚重的门板发出脆耳“吱”声。李进忠悄悄推门向外瞄了一眼,却见几盏灯笼光晃晃悠悠,越来越近,李进忠赶忙屏上呼吸,不敢挪动分毫。
是福不是祸,是祸便躲不过。
灯笼光直径向茅厕走来,小碎步的声音踩着青石板,“次次”的。李进忠额头冷汗随之脚步声的逼近,越冒越多。
“快把东西搁进去。”一声音喝令几个小太监打开茅厕。
小太监打开厕门,却看到的是浑身打颤的李进忠。
“什么人!”小太监惊叫声中,眼见李进忠要夺门而跑,几个人立刻上前将李进忠按趴在地上。
见李进忠被制住,小太监先捂住李进忠的嘴,随即对身后退了几步观察情况的老太监道:“爷爷,抓着个杂碎。”
被称之为爷爷的老太监借着灯笼光扫了一眼李进忠的衣衫和脸,眉间虽有波动却也不漏声色,挥挥手示意道:“今儿是老祖宗执夜,把他带回去,看他老人家如何发落。”
小太监齐声应是,不顾李进忠的折腾,捂着他的嘴,几个人将他一路拖走。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怎么混进交泰殿了?”老太监摇摇头,赶忙转回交泰殿内。
一路烛台萤光,李进忠被拖到一处红墙大院之中,几个魁梧太监听小太监说明前后,三两下就将李进忠捆了起来。
李进忠吓得面如死灰,哪敢大喊大叫,只是两张嘴皮不住的打颤。
“外面带进来个什么东西?”正东屋内传来一声,不似苍老也不似威严,平平淡淡。
小太监为首的赶忙跪地磕头:“禀,老祖宗!崔公公在交泰殿抓到一个人,叫重孙们给您送来处置。”
“什么人?还得送来司礼监处置?”屋内继续询问。
“重孙们刚查过了,这小子在外欠了债,是今儿被送来善事的。”
“那怎么去了交泰殿?”
小太监交头接耳几句,随回复道:“查,是今儿新进一名宫女私放的。”
“倒是有胆子,根都还没干净,就敢在交泰殿窜游。”随即一声碎瓷的响声,屋外太监们皆为之一颤:“在院里杖毙了吧。”
小太监们得令,还未等李进忠喊出饶命,嘴里已经被塞入了一口白布。按在地上,壮硕太监抄起一旁堆放的红木粗棍就要开打。
“这谁啊?”院门走进内宫监主事李有福。
“李主事,这小子叫李进忠,今儿善事的时候偷跑被刘公公抓住了,老祖宗让杖毙呢。”
李有福蹲下捋了捋李进忠的头发,此刻李进忠的头发早已被冷汗打湿,浑身瘫软如同个泥鳅一样。
“别急着打。”李有福随即向里屋走去:“等我跟老祖宗说完。”
李有福进屋一说便是一刻的时间,出屋扇扇脖子上的汗:“内官监正缺人手,把他带回善房,善事后再给我回来。”
善房,既骟房,因忌讳通假。专司骟刑的地方,西华门处唯独这里冷清的似如鬼域,连太监也不来此点灯。凡进善房的有根人,出来便是无根。有经验的老太监刑骟,配上敷药两天就可下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