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来的兵部中郎将韩维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景帝觉得京城禁卫军战斗力太低 下,不知是朝中哪一位勋贵的主意,定远军战斗力那么高,何不多派军官到呼林关学习历 练呢?要是全国军队都有定远军那样的实力,何愁大苑不能万年永固呢?!
又有人提出,派多少人去,锻炼出来的只是将,而且如果各地军中将官都与周将军有 师生之谊总是有些不妙,而定远军真正厉害的是兵。于是朝中几百个大臣最终商量决定, 请威震边关的周老将军进京训练军队三个月,周将军不在边关的时间由兵部中郎将韩维监 军,行元帅职。
这简直匪夷所思,却绝不能推托,任何一次皇上叫边关重将进京都是试验这大将忠心 的机会,哪怕皇上只是叫你回去吃顿饭,只要你不想造反,你就必须万里迢迢地赶回去。 景帝对周毅夫的猜忌也由来已久,这次以练兵为借口叫他进京,怕主要还是看他听不听 话了。
周毅夫收拾行装,将全军上下安顿了一番。定远军上下将士都有些无奈,好在现在是 深秋,按照惯例西瞻大规模进攻还要半年时间,足够元帅赶回来了。
只有青瞳十分担心,朝中那些主意哪里说得准,这里头牵扯着各个方面的私心,自有 一些聪明人能想出办法多留你几日。果然不出她所料,周毅夫这一去五个月也没有回来。
韩维监军,青瞳不敢放肆,只得乖乖守在城中驸马府内。副帅霍庆阳与监军的关系自 然不能和几十年出生入死的元帅比,也不敢如何说话。
所有的人都盼着周毅夫快点儿回来,甚至韩维也是如此。朝中的京官盘算了半天,把
他这个在宁国公一派、左丞相一派都讨好的人派到这个位置来,却没有人掂量过他的分 量,如果西瞻真的打过来他哪有什么本事行元帅职?现在只有不断加固东西战营的营房, 度日如年地等周毅夫回来了。只有周远征有一点儿收获,因为没有爹爹时时管制,他成了 前沿呼林关的最高首领。
远目随天去,径草踏还生。举头千山绿,日长雄鸟鸣。
这个多事的春天还是比周毅夫更早来到了呼林关。 “报将军!西瞻军东进百里,在渍水上游扎营!” “终于来了!”周远征霍然站起,在几日之内,他连续接到西瞻调动的密报。历来马
肥草长之时,就是西瞻骚扰之时。只是这一次规模格外大,七万骑兵、两万多重甲番军、 一万步兵游勇、三万补给驼马车队,共计约十三万人马。
呼林关背靠的就是定远军的东西战营,如果周毅夫在,十三万西瞻军也算不了什么。他 早就派人传信监军韩维,可惜韩维只求无功无过等到周毅夫回来,情势紧急让他发兵救援或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主动出兵。周远征眼看危机步步逼近,心里早把他骂了八百遍。 此刻呼林关只有一万步兵、八千骑兵,加上乡勇也不足三万人!却教他对上十三万大军。
“可知主帅何人?”他问探子。 “西瞻禁卫统领、振业王萧图南!”
“皇家千里驹”!周远征突然兴奋起来,萧图南是西瞻的神话,据说他师从汉人,自 学《孙子》等几部兵法竟然有成,曾率三千骑兵直上千里攻破北褐都城,为西瞻扩展了万 里领土。西瞻上一位皇帝亲封这个小孙儿为振业王,赐“皇家千里驹”封号。
周远征早闻其名,终于有机会与他一决高下。西瞻骑兵素来以速度见长,从渍水到呼 林关不须五日时间。五日!西瞻和大苑第一次大规模的战争即将展开!他不觉半点儿惧 怕,反有一种热热的东西从小腹直接腾起,周远征摸着腰间佩刀,手都痒痒起来。
他一咬牙,喝道:“传令全军,西进两日,釜底扎营!呼林关不留守兵!” 众人齐齐传出咝的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大家面面相觑一时竟无法开口。
“将军不可!”说话的是参将胡久利,“我军人数还不到三万,当然应该死守呼林 关,等元帅回来一定会派定远军支援,却怎么可以主动出击呢?这不是……不是送给人 吃吗?”
“死守呼林关?”周远征冷笑,“你能守多久?就算一开战京城就得到消息,元帅没 有一个月也是回不来的。”
胡久利犹豫片刻道:“守一个月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周远征微微冷笑:“不用这么谦虚,我相信你一辈子也守得住。” “什么?”胡久利不顾他的尖酸,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守一个月都没有把握。 “因为西瞻根本不会攻城!”周远征道,“呼林关仅几十里方圆,有五万士兵足够把
它围困得水泄不通。地势险了也有坏处,敌人不易攻城,我军也不易突围。西瞻只要派 出五万劣势兵力拖住我们,主力轻骑就可绕路挺进。呼林关身后,就是定远军的东西战 营,那是我爹爹一生心血,也是国之根本。呼林若被堵死,西瞻军队就会像刀子一样插进 东西战营中间。你们是想让定远军有失,还是诸位相信韩维大人的能力,认为他可以指挥 二十万定远大军?”
众人一阵默然,韩维的能力大家都领教了。东西战营原本的部署是重甲步兵为中镇, 骑兵配在两翼机动策应,那样西瞻军的轻骑从任何方位来突袭,先撞上的都是定远军的重 甲步兵。而轻骑对重甲可是半点儿捞不着好处的。
可是韩维大人却让所有步兵驻守西大营挡在他前面,自己领着骑兵营、神弩先机营等 小股精锐在东大营。大概他想着越多重甲步兵在前面挡着越安全,万一敌人冲破东大营, 好马好弓都在他身边跑起来也容易。
可他怎么敢保证别人就不先去攻他的东营?西瞻军素来迅速灵活,几十里路转瞬就 到,一旦东大营受到全面攻击,坐守西大营的副帅霍庆阳反过来就要率领笨重的重装步兵 前来救援,结果可想而知。
沉默一会儿,周远征的副将第五连江问道:“可是这与将军主动出击有什么关系?我 们就是在釜底扎营,也未必拦得住西瞻骑兵。敌军还是可以挺进,我们还把呼林关白白让 出,定远军岂不是更危险?”
周远征摇头:“西瞻见我军主动出击,必不敢贸然行动,我们越强势他们就越没 底,拖也拖他几天,然后就看他是否全力攻打我军。釜底地势低洼,又多沼泽,何况还 有童……”
他顿了一下才接口:“童参军亲自训练出来的车阵,西瞻轻骑发挥不出优势,损伤必 大,若是一定想绕过我们,釜底背靠渍水下游,西瞻军队必须过河,我们就趁他过去一 半,拦腰一打!就算不能伤到他的筋骨,西瞻去攻打定远军时也不能不忌讳背后这支部 队!等父帅回来前后夹攻……哼,管教西瞻有来无回!”
苑军热血沸腾,一起叫好。周远征又道:“胡久利,你留下来!”胡久利叫道:“将 军!我也要上阵杀敌。”周远征停了一下才道:“你的身手最好,你留下来……保护她。”
胡久利一怔,随即明白这个“她”是谁了。他看着周远征微红的脸,开心地笑了。 当日,西瞻军主帅萧图南就收到呼林关大苑守军突然大举出关,向西急行的报告。
苑军竟然放弃地利向西瞻挺进,这周小将军到底是想拿什么拼他草原上的精锐骑兵 呢?萧图南很是疑惑。
与他的威名极不相称,萧图南长了一张文弱秀美的娃娃脸,下巴尖尖小小的,皮肤牛 乳一般白皙,看外表连二十岁也不到。然而在多数人容貌粗豪的西瞻,却没有一个人敢拿 他的相貌开玩笑。
在战场上他习惯佩戴一个金色的飞鹰面具,鹰头卡在头盔上方,尾翼伸出护住鼻梁; 鹰的双翼上方露出眼睛,下方舒展,护住脸颊;翼尾一直延伸到下颏,只有嘴露在外面。 萧图南的大哥曾开玩笑说,他戴这个面具是为了方便吻姑娘,然而他的敌人却不这么想, 这只金鹰的图案也用在萧图南贴身近卫的军旗上,那是死神的象征。
“定远军有没有动静?”他继续问斥候。 “苑军出城后,定远军东战营又后撤百里。” “哈哈!韩维这等胆量。”萧图南忍不住笑了起来,“让探子继续盯紧了。”
他取来一幅绘制粗陋的地图,铺在帅案上。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上下移动,渍水、呼 林、釜底……渐渐地,他的眼睛胶住了——周小将军,你志向不小啊!
左军卫乌野见一丝笑意在主帅嘴角慢慢展开,煞是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