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小小的渝州城,王敢已经守了五天了。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个奇迹,他已经 不愿意回想这五天来元修一刻不停地进攻,他们是怎么支持下来的。公主让他守住七日, 显然是没有料到元修竟然会和他拼命。是啊,元修这不是打仗,是在拼命。
昨天他们又遇到了吊桥被夺后最大的危险——护城河断流了。淤塞河流的东西很可 笑,是元修命人将五里沟的死猪运回来扔进河里,两三百斤的猪一只只扔进去,河水一时 间冲不走,慢慢就搭起一条通路来,眼看着元修的人就可以来到城下了。
因为有护城河围着,东门和北门的城墙更低,日前战斗又打塌了多处土墙,要让他们 靠近了简直就可以直接跑上来。
危急时刻还是任平生想到办法,泼些火油在猪身上,一支火箭射过去,这些肥猪就燃 烧起来,真是好香啊!烤猪的味道到今天还没散,两边的士兵都是一边打仗,一边咽口 水。猪油那么多,这把火一直烧一直烧,一个晚上才熄灭。
两边的人各抢了些半焦的猪肉回去吃了,今早上一个敌军攀上城头,就是被一个猪头 打下去的。
礌石已经用完了,这个还可以拆了城内居民的房子先用,但箭支也快要用完了,哪里 是急切可以赶制的?还有士兵手中的刀枪大多已经损坏,砍过去也砍不死人了。
更可怕的是每个人精力都消耗得厉害,由于人少,实在无法保证轮流休息,人人都是 困倦欲死。睡眠严重不足,有些战士守着守着就一头栽下城墙,摔死在地却也没有发出一 声。有的人还站着,却已打起了呼噜。
更多的人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眼看着敌人的刀枪,却不知躲闪,直直地向上碰。高 度的疲劳使守军死伤比例急剧上升。在第五天接近黎明的半个时辰里,伤亡比例竟超过了 原来几天的总和。
在打退几十次冲锋之后,王敢也精力衰减得厉害,有一次他差点儿掉下城头,幸得身 边兵士一把拽了回来。他觉得自己脑筋早成了木木的,眼神呆滞,连说话也变得词不达 意。城头横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人的,已经没人去清理,既没力气,也 清理不过来。
王敢曾经想让皇上到城头督战,激励士气,但是景帝脸色一片煞白,无论如何也不 肯。王敢一看也算了,他这样上了城头也只能消磨士气。他斜看一眼身边,好在还有这个 精力旺盛的大个子。
任平生也挂了几处彩,但是都是没什么关系的小伤。他模样虽然狼狈,但是手中长弓 却拉得满满的,每一声弦响,必有一个敌人倒地。他每射一箭,城头上便欢呼一声。
其实弓箭这玩意儿任平生以前从来没玩过,他更擅长的是近身缠斗,然而兵器全有相 通之处,眼下城上城下对决,还是弓箭更能见效。他不拘泥于兵刃,什么管用就来什么, 几次之后就摸清了弓弦的弹性,百发百中,无一落空。有几次还使出神弩先机营攻击他用 的阴阳箭来,好几个偏将都伤在他手上。
任平生双臂较力,拽动弓弦,这一次竟未将那张硬弓拉满。他连射几百箭,已经是强 弩之末。青瞳说得对,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他逞英雄的结果只能是死。
任平生一向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要,他一生遇到的危险已经很多了,若不珍惜性命, 他根本活不到现在。他只做值得做又有希望做成的事情,如同在五里沟,他有机会可以 刺杀元修,但是如果当时杀了元修,他绝对无法从几万大军中逃脱,所以他选择逃出去报 信,而留下自己或许还有用的小命。
然而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件事情,明明没有希望,明明不去做才能平安,坚持做下 去只有死的时候,老任却突然发觉自己并不畏惧死亡,反而有很痛快的感觉。
他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终于弓开箭响,又有一名敌人落马,守城军士松了一口气,又 欢呼起来。任平生伸手向后,接了个空,这一次身后士兵没有像前几次一样递上箭支,原 来羽箭经过这几日消耗,已经接济不上了。
弩箭已完全用尽,武器上的压制性优势完全丧失,想要组织一次反冲锋都无法实现, 这守城的优势一下变得微乎其微。
任平生突然大吼一声,在众人的惊呼中跃下城头,手持长戟疯狂地砍杀敌人。从蓝威 手中抢来的兵刃老任这些天越用越趁手,削铁如泥的宝剑也不要了。许多民勇发出怒吼, 跟着冲出城门,激起漫天血雨。
这是一场野蛮人的大战,至此,计谋再也无用,拼的是坚韧,是勇气,是决心,是执 著,是疯狂,拼的是谁更能拼!
这次出城的队伍几乎没有人活着回去,然而一样疲惫不堪的元修军却被又一次打退 了。在这场战斗里,第一次上战场的民勇挺起胸膛,一次又一次击败了十倍于己的精锐部 队。这场守城之战不但记入大苑历史,在其他各国,也被作为后世可以借鉴的战斗经验口 口相传。
任平生杀得天昏地暗,王敢在城头急得大叫:“任壮士,快快回城!”
任平生回身四顾,见到处都是敌人,心知再这样下去,任自己如何本领通天也是一个 死。既然这一次进攻暂时击退了,还是应该回城再作打算。
就在他几乎杀到城下之时,突然一句十分熟悉的尖厉呼叫在震耳的厮杀声中响起: “任平生!接应我。”
他吃惊地猛回头,见远处一匹满身黑泥的脏马上,同样满身灰土的脏人身子立起一 半,正冲他尽力呼喊。
且说青瞳日夜不休地赶回来,在山坡上远远看渝州,只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急速翻 滚的旋涡,鲜血一层层洗刷着城墙,又间杂着红色、白色、暗灰色、酱紫色以及说不上什 么颜色的斑块。
“好样的!渝州没有丢!”青瞳只觉热血上涌,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如此惨烈的近身战 斗,第一次便是周远征呼林关外率兵拒敌。
她紧紧咬着牙,眼前的民勇和呼林守军身影交叠一处,任平生和周远征虽然身形、兵 刃都不相同,但此刻他们看上去那么相像。青瞳将锦匣塞进胡久利的手中道:“你去交给 武本善!要快!”自己一催马,飞快向战场中插了进去。
她弯腰死死抱住胭脂的脖子,叫道:“胭脂!冲进去!”
胭脂一声长嘶,带着她飞奔而下,很快追上元修后军。因为她前进的方向和进攻方向 一致,前面的敌人没有回头之前只当后面来的快马是自己人。胭脂的速度又太快,发现不 对时青瞳已经老早越过他们,只留下一个背影来。等前面的人终于听懂后面人喊的话,结 下阵势要拦住她时,青瞳已经冲进战场的中心地带了。
几个拦在路上的士兵高叫:“干什么的?”他们没有得到回答,那匹快马也丝毫没有 停下的意思,箭一般射到他们几个面前,前蹄一用力就带着马上人从他们头上越过去了。 他们只好和后面的人一样大喊,让前面的士兵继续拦阻。
青瞳半空中已经认准任平生的方向,连番纵越,指挥胭脂向他冲过去。她嘴里厉声大 叫:“任平生!接应我!”
任平生在打得眼睛发红的时候突然听见这声熟悉的叫声,心里直接就是一阵怒气。她 回来送死不成?回头惊见她已然冲进军队中间,不接应她更危险。
他只得快快料理了身边的几个敌人,向她杀去。胭脂一个耽搁,已经被许多士兵围 住。一个步兵挺起长枪正要往青瞳身上刺下去。任平生怪叫一声,一跃而起。
他半空一个空心跟头,已飞掠过众兵头顶,紧接着落身在那个士卒头上。咔的一声, 那人被他踩断颈骨,头斜斜地仰了开去,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了。
任平生落在青瞳身后,伸臂紧紧揽住她,吼道:“你趴下,我带你冲出去!” 青瞳使劲从他的胳膊里挣扎出来道:“不,你带着我进城!”
“进城?你个疯婆子!好好,我对不起你,没看着花笺。你先出去,我自己再回来找 她成不成?”
青瞳尖叫起来:“你没看着花笺?你明明答应过我……算了!”她立即稳定情绪: “带着我冲进去,我要也在城中,武本善来救援的把握就更大一些。”
“冲进去?你说得轻松!没看见元修五万大军都没冲进去吗?老子本来差点儿就能进 去,现在带上一个累赘,我说啊,赵子龙能带着个小阿斗在百万军中七进七出那是曹操说 了要活的,你问问猴哥要我吗?”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对着他迎面飞来,正是元修咬牙切齿地射过来的,答案显而易见。 青瞳抽出他腰间宝剑将箭支挡落道:“我有手有脚,又不是小婴儿,试试吧!”
任平生也只是说说,他什么时候认输过?一手圈住青瞳,一手挥开长戟纵马向城头扑 过去。青瞳在他怀中只把手中长剑胡乱划拉,这宝剑当真削铁如泥,诸般兵刃碰上去都只 是发出哧的一声就断了,没一点儿金属相交的声音传来。
王敢在城头见了,忙射出仅剩的弓箭接应,眼看离城不远,这处城墙已经坍塌了一 半。要按照以往胭脂的能力,应该可以一跃而上。任平生相准了地方,使劲一磕马镫,胭 脂悲嘶一声跃起一半就跌落在地,将背上两人甩落下来,自己也重重摔在城下,口角喷出 夹杂着血花的白沫。
它被青瞳骑着日夜不休地奔波下来,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眼看着敌军挥出套索,胭 脂极力挣扎还是成了俘虏。敌军一起呼啸着向地上的两人扑来,瞬间有三十几种兵刃一起 刺下去,四面八方都被利刃填满,没一点儿空隙。王敢几乎要闭上眼睛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