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久利啊了一声,这才明白当日的始末。他奇道:“可是参军,出嫁前那几日我常常 见你,你看上去……嗯……怎么说呢?不像有一点儿难受的样子,好像这个……这个,嘴 虽然没笑,但是眉毛眼睛总是偷着笑。”
青瞳心里如同被捅了一刀似的,那几日恰好是接到母亲的信,得知离非可以和她一起 走的时候,小女儿心事里,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直到现在,青瞳也愿意时光停留在那一 刻,她的故事可以幸福地结束。从此以后,世界上再没有一个营营役役、往来奔波的苑青 瞳,而是多了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一个不起眼的离夫人。
她苦笑着摇摇头,摇去这些幻想,对胡久利淡淡道:“是吗?那时候我还小吧,心里 没有愁事。”
她为了不让胡久利仔细想,迅速接口道:“我走了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帅。朝 廷对他的猜忌由来已久,先是有承欢的名分挡着,后来承欢去了我又嫁过来,总算还是亲 家。等我走了还能怎么办呢?何况西瞻表面上和我们和好了,父帅就更失去了价值,所以 我就偷偷把这个埋在远征的坟墓里。这个东西若让心怀不轨的人得了,大苑马上就是一场 滔天大祸,只有这般隐秘的地方,才不会有人知道。我留下书信给父帅,说墓中我留下了 一样宝贝,若日后朝中对他有了猜忌,拿这个出来必然可以保住性命。”
“可是!可是元帅并没有动用啊……” “是啊,我无法安排他的命运,我只是给他争取到了一个选择的余地,可是他甚至没
有选择打开看看。胡久利,我只想给武本善看看,他为了父帅的仇恨死也不肯救国。父帅 明明有活下去的办法,却不肯用。我只是想让他看看,父帅如果活着,会怎么做!”
青瞳把这个埋在周远征的坟墓里,其实还有一个意思,她没有清楚地告诉周毅夫墓里 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含糊地说这物件可以保住性命。
这样既避免了周毅夫因为心软而不用,也不必担心他会轻易使用,因为不到真的万不 得已,周毅夫不会挖开自己儿子的坟,那该是多么伤心的事情。同时,既然能下决心挖开 儿子的坟墓,事态必然已经不可救药,他应该已经经过痛苦的思想挣扎,不会白白惊动远 征一场。
便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树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青瞳和胡久利。他们两 人停下说话,奇怪地看着这个最多八九岁大的孩子。
这个小孩穿着云中一带牧民常穿的长袖筒,犹犹豫豫地走出来,打量了两个人。最后 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青瞳道:“给你!”童音清脆。
青瞳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惊讶万分,问:“小弟弟,这是什么?”
小孩子固执地伸着手道:“你的,给你!”
青瞳有点儿不敢接,害怕有危险。她蹲下来温和地说:“小弟弟,慢慢说,这里面是 什么,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姐姐?”
小孩子道:“不知道是什么,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给我的,他说让我守着这个坟,要 是见到有人挖坟就把这封信给她。”
“是元帅!别人哪里知道会有人挖将军的坟!”胡久利大叫。
青瞳伸手拦住,对小孩道:“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她用手比画前额:“这里是 不是有一颗黑痣?”
“没有啊,有一道刀疤。”小孩摇着头道。
胡久利吃惊地看着青瞳,他发觉参军比以前要小心了,对这么一个小孩子也不能放 心。这样当然不能说不对,但是他觉得有点儿别扭,至少青瞳比以前活得要累了。
“你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吗?”
小孩摇摇头:“前些日子我爹爹带我去上林的草场躲饥荒,我好几个月也没有回来, 爹爹说不用回来了,不会遇上你了。可是我娘以前说过,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老 爷爷给了我们家很多粮食,还给了我一匹小马,可好了!我答应老爷爷把信给你,就每天 都过来看看,从我住的地方过来,一天就只能跑一次。好容易才看见你,快,给你啊!”
青瞳又问:“我们两个都在挖,怎么你不给他啊?”
那小孩不耐烦地道:“老爷爷说挖坟的应该是个大眼睛的姐姐,说她不会让别人动手 什么的。哎呀,快点儿,我不赶快回去天就黑了。”
他说罢,将信往青瞳怀里一扔,转身就跑了。这草原的小孩子终于完成一项重要任 务,如同卸下重担,边走边唱起歌来。
青瞳就着蹲下的姿势坐在地上,拆开手中信函,果然是周毅夫所留,信上的字迹熟悉 无比。她看着看着,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将信纸打得一片水痕。她招手叫胡久利过来,两 个人一起坐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拿着一张纸看。
“孩子!”周毅夫这样称呼青瞳。 “孩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你给我留下的东西,我偷偷问了当
日的探哨,也悄悄让阿黛潜入蜀中,大体已经知道是什么了。这东西一拿出来就是朝政动 摇,就有兵危之险,到最后还不是百姓受苦?孩子,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我的命比起 千百万的性命,那算得了什么?
“我真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这封信啊,你看到信,就说明你要拿出这个来做一件大事 情。我自己不用,可是我没有能力让你也不用。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毁了它,可是我实 在不忍心啊!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两个都不会挖开远征的坟,你既然需要,那么一定是你
最后的希望了。你留下这个给我保命,我怎么忍心毁了你的希望? “阿黛说得没错,做我的子女个个没有好命,我对不起我的孩子!你身体里没有周家
的血,但是已经有了周家的气。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足够的理由,我知道这会让 你很为难,可是我也只能求你。
“父帅求求你,求你看在大苑可怜的亿万生灵的分儿上,不要掀起波澜,哪怕受再大 的委屈,我也求你不要负了天下万民!皇上不算圣君,但是他尚仁厚。这天下的百姓很可 怜,他们要的只是一点儿活下去的可能罢了。跟着皇上,他们还能活下去啊!保护他,就 是保护大苑的社稷,就是保护大苑的百姓啊!
“我知道你不打算去西瞻,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我教你兵法三年多,你一有主意眼 睛就是这样。我走了之后,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置定远军,但是西瞻人不会真的放弃侵占 大苑的念头,呼林关迟早还会成为战场。到时候,抵御西瞻的不管是不是定远军,孩子, 能帮忙的地方你都要帮一把。国家国家,先有国才有家。我的兵法已经全都教给你了,我 不在,你就替我为国家出一点儿力吧!
“虽然我一生都在杀敌,都在征战,可是我最大的希望却是让天下平静,百姓不要受 战争之苦!如果没有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目标和把握,别让任何人折腾这个天下!
“话只至此,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不需要我再多说,现在仔细想想,你如果还 是决心要用,那么事后一定要还百姓一个能安居乐业的太平天下!”
“元帅啊!”胡久利哭了起来,他道,“参军,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给武将军看 看,我不信他会不发兵!我不信他会不顾元帅的意愿。”
青瞳紧紧握住信纸,把它揉成一团,又仔细展开,她也不信武本善看到这些会不发 兵。这封信给她带来的是另一种震撼,周毅夫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朝中杨予筹还没有叛乱, 形势尚算平稳,那时候这确实是天大的事情,现在可算不上了。
何况她现在动用这个不是要给皇上和什么权臣藩王,只是想给武本善看一看,周毅夫 担心的此物一出,朝政动摇、兵凶之险是不会出现了。朝政现在已经动摇得一塌糊涂,兵 凶也已经凶遍天下,即便是波澜也不是她掀起来的,这一点青瞳问心无愧。
然而周毅夫最后却说——没有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目标和把握,别让任何人折腾这 个天下!现在意图折腾天下的人就有她苑青瞳,还是想大大折腾的,父帅会不会痛心呢?
青瞳突然咬牙,天下已经如此了,宁晏即便胜了,各地藩王也难免要动些心思,她就 不信到时候宁晏不会血腥镇压。同样地,就算是父皇胜了重回京都,那也一样要经过若干 奋战,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大苑必然有大批百姓死于内战。这周毅夫宁死也不愿意 看到的景象却是无法避免了。
青瞳扬起眉毛,既然如此,她姓苑,自然更希望胜利的是父皇,自然更希望对得起打
下一片江山的祖先。
她在周远征坟前跪下,把手中书信擎起道:“父帅,对不起,我必须用你教给我的本 事折腾这个天下,同时也必然会害死无数百姓。但是我当着远征发誓,只要还有一分可能, 我就不会放弃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愿望,我会做到底。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你让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