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久利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他这样骑惯了战马的人也受不了日夜不停地颠簸。 他知道自己的腿被马匹磨破了,只好两只脚踏着马镫站起来缓解一下疼痛。但是在砚台飞 一样的速度下,这个姿势维持起来极困难,他必须身子前倾,用胳膊肘抵住马背帮着稳住 身子,于是他看上去就像在马背上撅着屁股挖宝一样。
这个姿势过一会儿就让他头部充血,胡久利只好复又坐下。他一会儿拧扭一下姿势变 个样,怎么也不舒服,全身都疼得要命。再看前面的青瞳,两天多来一直保持端坐没有变 过,嘴唇一直咬得紧紧的,不知是怎么坚持的。
“参军啊!”他叫起来,“歇歇吃点儿东西吧,人不吃还行,马再不吃可跑不动了。” 青瞳闷闷地应了一声,胡久利勒住坐骑,好容易才跳下马站住,看青瞳已经手脚僵直,
几乎是摔下来的。胡久利释然,还以为自己怎么突然娇气了,原来她比自己累得还厉害。
他拉着两匹马吃草料,这里已经是关中北部,没有多少人烟。他们吃的干粮和马匹的 草料都是在富阳一路带来的。胡久利全身酸疼得厉害,喂完马,一头栽在地上呼呼睡起 来,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他只睡了片刻,青瞳就用力推他,招呼他起来赶路。胡久利眼皮像是被生铁焊在一 起,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手脚都不知道丢向何处。他试了试半点儿也动不了,只好说: “让我再睡一会儿,参军,你杀了我也得让我再睡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
他感觉突然脸上一热,一滴湿湿的水滴上他的脸颊,顺着下巴滑下去。胡久利骤然反 应过来是青瞳的眼泪,他大惊睁眼,赶紧坐起来。只见青瞳嘴唇紧咬,正有更多的泪水从 眼睛里前仆后继地涌出来。
胡久利顿时手忙脚乱:“你……别哭啊,怎么哭了?我不睡了,马上就走!我们这么 赶路是要干什么啊,你一直也不告诉我……哎呀,好好,你别哭……我这嘴!我不问了就 是了。”
青瞳抑住眼泪道:“我要去呼林给远征上坟。” “啊?这个时候?”胡久利很吃惊。青瞳去周远征的坟墓祭拜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可
是也用不着这样不要命地赶过去。他眼见再问她马上又要哭,只好带着一肚子的问号,上 马继续向北奔去。
两个人终于来到周远征坟前,胡久利再累也不免伤感。他跪下拜了几拜,青瞳近前抚 摸墓碑,那上面写着“驸马都尉、定远平西一品上将、呼林城守周讳远征将军之墓”。
青瞳把手指放在“周远征”三个字上来回徘徊,柔声道:“远征,我实在没有办法,才 来惊动你。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她站起身子道:“胡久利,帮我把坟挖开!”
胡久利这一惊非同小可,话也说不利索了:“公主,你……你要挖开将军的坟?”
青瞳点头道:“你不愿意动手就看着我挖,我叫你来就是做个见证,等回去让你证明 东西确实是从远征坟中挖出来的,不是我从别处找来。”
说罢,她折下一段枯枝,开始用力掘土。 “你要干什么?”胡久利拉住她的胳膊,“将军死了!死了!公主,没有解不开的深
仇大恨,你怎么能惊动将军的坟墓呢?”
青瞳微微一笑:“如果我一直是他的寡妇,等我死了,还不是要挖开棺木和他合葬? 就当我要提前惊动,反正事若不成,我大概就快要死了。”她说罢,尽力掘土。
胡久利期期艾艾,不知该如何是好。青瞳凄然一笑道:“胡久利,你也不信我?”
过了一会儿,身边蹲下一个魁梧的身影,胡久利闷声不响,和她一起挖起来。不过每 挖一下,这鲁莽汉子的泪水就随着不断落下,渗进土里。
周远征身为驸马,他的坟墓规格较高,棺木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墓室,墓壁全是青
石。只能从较远的土质墓道动手挖掘,两人用了半日才掘开一个能勉强钻进去人的洞。墓 道用不渗水的白垩填涂,掘开就是十分呛鼻的气味。墓室中除了棺材就是一些周远征生前 喜爱的小玩意儿和他用过的长枪、马鞍、兵书等物,并没有什么陪葬的珠宝。
胡久利看到棺椁,又流下泪来。他别过头去,忽听到青瞳叫他:“你好好看着。”
她用长木撬开外面的楠木大棺,里面的黑色小棺材才是放尸体的,外面这层画满花纹 的叫作椁。如果没有和皇族沾边,就是有多少钱也不能用这层椁。
青瞳在棺椁之间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匣。胡久利见这东西藏得如此紧密,料想必是十分 重要之物,不由得眼睛圆睁,紧紧盯着青瞳手看。
青瞳退出墓道,将锦匣交到他手中,自己又把土填回去,重又摩挲墓碑道:“远征, 我必须走了,保卫这片土地是你终身之志,我怎么也要再努力一下!”
“这……里面有什么?”胡久利终于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青瞳不语,把匣子递给胡久利,示意他自己打开看。
胡久利把匣子打开,双手一颤,差点儿脱手把它扔了。
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腌制的人头,这人还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他的牙齿紧咬,眉 头紧皱,透出一种深深的怨毒,石灰落在头发里,花白一片。这一切都让这颗人头看上去 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愤恨。
“这是什么人?谁……谁杀了他?”胡久利深吸一口气,才问道。这个人头居然是埋 在周远征的坟墓中的,实在让人吃惊。
“这个人啊,应该是我的堂兄。”青瞳轻轻叹息,“我硬说他是西瞻的奸细,斩了。” 她掏出垫在人头下面的一封书函拿着,目光出神地望着远方,仿佛又回到了呼林战
场,自己刚刚从战场上缴获这封书信时的心惊胆战。
景帝是大苑的第十九任皇帝,第十六任皇帝哲宗本来有三个儿子,前面提过私动兵符 被赐死的就是他的三子。三皇子死去不到一年,哲宗的嫡长子突发急病死在东宫。
这个嫡长子的死对哲宗乃至对大苑都打击巨大,以至于皇帝自己也一病不起,没有留 下什么遗言就殡天了。说这位嫡长子的死对大苑打击巨大,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圣明仁 厚,能带领大苑走向光明前程,而是他这一死,皇位便后继无人。
若论资质,他的两个弟弟都要比他更胜一筹,尤其是二皇子,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算得 上少年英才。若不是因为出身,皇位应该顺理成章传给哲宗这个仅剩的儿子。可惜二皇子 的出身却不是用低可以形容的,而是要用到“敌”这个字,因为他生母是西瞻一次战后示 好送来的礼物。
在当时的太后——哲宗之母力主下,在太后娘家宁家的权势压迫下,最终登上帝位的 是哲宗的弟弟理宗,也就是景帝的父亲,青瞳的爷爷。
这件事,青瞳想了很久也不觉得算错,即便这个二皇子资质好得如同高祖大帝一般, 但是他的血管中流淌着一半敌国的血液,他想继位也必然阻力重重。就如同青瞳日后真要 和萧图南生下子孙,也不会一点儿不受影响。此为时也、命也、运也,不是个人能力能够 轻易改变的。
理宗对这个被他抢了皇位的侄儿还是很照顾的,不但封了亲王,还给了大苑众王中最 大的封地蜀中,并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大苑坐镇西南边疆的十几位领兵重臣都是由他推荐 上任的,充分体现了皇帝对自己侄儿的信任和看重。
理宗还不止一次当着群臣的面宣布自己日后要让二皇子的儿子继位,将皇权归还给兄 长一脉,可是二皇子至死也没有留下后代,理宗这才作罢。
二皇子病死,理宗曾罢朝三个月,哭得比自己亲儿子死了都伤心,直说他恨不能自己 死了代替,并且在他去世前还留下遗诏,要求儿子景帝尊这位早逝的堂兄为帝。也就是 说,这个死了十几年的、一次御座没坐过的人,是大苑的第十八任皇帝,景帝顺延成了第 十九任。以至于礼部对皇帝的仁善大加赞扬,好听点儿的形容词全用尽了。
青瞳生于帝王之家,却不至于那么天真。别的不说,要是二皇子生活得真是事事如 意,他怎么三十岁不到就病死了?他那叔叔,青瞳的爷爷却健健康康地活到了六十多岁, 最后继承他皇位的也是他自己的儿子景帝,和哲宗一脉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要不是这封书信,青瞳也已经丝毫不关心这些发生在自己爷爷、太爷爷辈的事情了, 也丝毫不知道当日二皇子曾经秘密留下一个儿子,一个按照自己爷爷许下的诺言,本应该 取代父皇继承皇位的儿子。当然,事实上这个孩子如果当时就暴露,一定会早早夭折。
所以,当定远军的探哨截获了这个意图和西瞻大军联系的皇族后裔,青瞳问出他的身 份后一时只觉好笑。不管真的还是假的,他好好藏匿,娶妻生子平安度日多好,却折腾什 么?难道认为自己还有可能染指皇位吗?
可惜他带着的密函却一点儿也不可笑了,这个人心志坚忍,在蜀中竟然暗地联系了昔 日靠二皇子推荐提拔的十几位大将。这些武人大多重情重义,受了他父亲的恩情,于是尽 力保护他。
他又借着这次西瞻直捣京都的威势,联络了蜀中地区若干胆小藩王和高官,联名给 西瞻上了密函,自称是西瞻人的子孙,只要西瞻帮他夺回帝位,他愿意割让关中六省 一千八百里领土孝敬自己的母邦。
在青瞳看来,他的父亲被自己爷爷逼死,他想报仇无可厚非,只是可惜有了邪心走了 邪道。她拿着密函,一段段读给胡久利听,看着胡久利和她当日一般冷汗直流。
胡久利好半天才清清嗓子道:“这事情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青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想知道?我可是巴不得我不知道,知道了多麻烦,你说
我该怎么做?” “当然是押解回京都啊,这个人是叛国!是投敌!杀他一千次也不过分。”胡久利愤
怒地说,“还割让关中一千八百万里土地孝敬他的……什么来着?母邦!他爹爹的娘才是 西瞻人呢,应该是孝敬他奶奶的邦!”
“哦?你这么坚决?可是他的身份证实,那么依着理宗皇帝遗诏,他就应该是下一任 皇帝的皇太子啊,有他在就不应该我父皇继位。朝中那些重臣们花花心思多得很,你觉得 他们也会个个如你一般坚决吗?那是要落下个违抗先帝遗诏的罪名啊!”
“屁的遗诏!”胡久利道,“这个侄孙子理宗是没有见过,见过早掐死了。你父皇更 是半点儿不知道这回事,就是让京都朝堂上那些大老爷都知道了他是谁又有什么用处?能 有人拥戴他吗?这件事都过去两代人了,先皇和你父皇早把江山坐得稳稳的,凭他也想翻 天?还当自己是棵葱呢!要这么容易,当初高祖打翻了大梁的天下,怎么没见到大梁什么 后代出来叫唤自己才是皇位继承人啊!”
青瞳微微点头:“连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见我这堂兄利欲熏心,死得不冤枉。” “就是,这也能让你为难?你就正大光明地把他往京都一送,管保就是人人都知道他
的身份也动摇不了你父皇的皇位,他就是一路敲着锣喊也没用。” “皇位是动摇不了,可惜会动摇大苑的江山啊!”青瞳一声长叹,“他带来的密函里
全是和坐镇东南边陲的十几位重将来往的证据,还有几个藩王重臣向西瞻示好的书信,他 一死这些人全要受株连。你当朝中那些重臣不会抓住机会赶紧向我父皇表表忠心吗?更有 精明人会借机排除异己,大肆追究下来,不但和我这堂兄来往过的人必无幸理,便是其他 守卫边疆的大将也会人人自危,他们还能放心御敌吗?各地的藩王还能安心守着封地吗? 朝中的大臣、大苑的各州府上下官吏,他们还能忠心向着朝廷吗?这件事在我看来本不 大,却可以掀起天大的乱子。”
“这……”胡久利暗自心惊,不敢说话了。 “我思量再三,决定让这件事情到此结束,于是这个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本来呢,
应该把这些证据烧掉,一了百了,但是我还有点儿小主意……”青瞳微微低下头道,“那 时我已经知道自己要被嫁去西瞻,我有点儿想用这个逼得父皇改变主意……
“想了很久,终究狠不下这个心肠,要是为了救我自己脱离苦海,却让亿万生灵陷入 地狱,我怕自己也没有脸面再见父帅了。于是我退了一步,决定借死脱逃,从此隐姓埋名 地生活,富贵贫贱、生死存亡全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