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心中一凛,知道项南这是在给他递话头,也点明了符英华态度的微妙。他收敛笑容,正色道:“首长明察秋毫。省长工作繁忙,能莅临指导,就是对延远最大的支持了。明天的流程,我们会确保万无一失,重点突出项目对拉动区域经济、促进文旅融合的示范意义,这也是符省长一直关心的发展方向。至于其他方面……”他顿了顿,看向黄耀,“我们会坚决按照省委省政府的统一部署和要求来落实。”
黄耀点了点头,对祁同伟的回答表示认可,但眼神深处,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项南则慢悠悠地品着茶,看着眼前这位他一手提拔起来、如今已成为一方主官的爱将,眼神中既有审视,也有一份沉甸甸的期待。他知道,祁同伟在延远干得风生水起,但也锋芒毕露,树敌不少。明天的庆典,表面是风光,暗地里,又何尝不是一场考验?祁同伟故意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首长,您看我这都带来了,还是托人弄的特供酒,花了我小半年的津贴呢。”
省委书记黄耀在一旁笑着帮腔:“项南同志,您别听他哭穷。这小子现在可是隐形富豪。上次省纪委例行核查时,不小心看到他的证券账户,好家伙,里面躺着几千万呢!吃他的大户,天经地义!”
项南首长闻言,也带着一丝好奇问道:“同伟,你眼光确实毒。现在说说,那个‘远洋重工’的股票,还能不能进?我看它最近涨势很猛,都快破百了。”
“能!绝对能!”祁同伟斩钉截铁,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首长,黄书记,我敢打包票,这支票,未来两三年,看高到300块以上!现在就是黄金坑,闭着眼买,只输时间,绝对不输钱!要是亏了,算我的!”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此强烈的信心,让项南和黄耀都颇为意动。相比那些见不得光的收入,这种在规则内光明正大赚钱的机会,对他们这个层级的人来说,吸引力更大。祁同伟过往展现出的惊人判断力,也让他们多了一份信任。连旁边的秘书任勇,都默默将股票代码记在了心里。
项南笑着点头:“好!既然同伟这么有信心,那我私人账户里那点闲钱,就跟着你搏一把。小任,记下来,节后操作。”他转向黄耀,“黄书记,既然大户都出血了,咱们就陪他吃点喝点?”
“哈哈,恭敬不如从命!”黄耀爽朗一笑。
两瓶好酒,三人分饮,对祁同伟和黄耀这样酒量不俗的地方大员,以及项南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来说,不过是微醺热身,远未到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项南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目光变得深邃:“同伟啊,今天既然在这,我也跟你透个底。你的位置,大概率要动了。”祁同伟心中猛地一沉。虽然之前从项南和黄耀的态度,以及符英华的冷淡中嗅到过风声,也想过“摘桃子”或“捧杀”的可能,但没想到高层动作如此之快,而且项南此刻亲自点破,说明省里甚至更高层已经有了明确倾向!
“首长!”祁同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我…我能不走吗?延远的蓝图才刚刚展开,我对您、对省委承诺的‘楚州明珠’计划,才刚迈出第一步……”
黄耀听得有些疑惑。项南则露出一丝追忆的笑容,对黄耀解释道:“黄书记,你可能还不知道。这小子刚当上延远市委书记那会儿,跑到我那儿立军令状,说五年之内,要把延远从一个普通地级市,打造成楚州省经济前三强,全国百强市前列!”
黄耀闻言,饶是他见惯风浪,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放在几年前,这话绝对是天方夜谭。但看看如今延远在祁同伟治下的迅猛势头,“丝路明珠”文旅城一炮而红,多个新兴产业布局如火如荼……他才意识到,祁同伟当初的“狂言”,竟是步步为营的战略蓝图!这小子,是真有这份雄心和能力!
黄耀心中念头急转,脱口而出:“同伟同志,如果…我是说如果,省委把你调到省城,放到楚州高新技术开发区,你…敢不敢再给我立个军令状?五年内,把它做到全国前二十?”
祁同伟一愣,正要开口。项南却抬手制止了他:“黄书记,这事太突然,还是让同伟好好想想,通盘考虑一下。”他转向祁同伟,语气严肃了几分:“同伟,刚才我和黄书记就在讨论你的去向。省里乃至更高层的意思,主要是两个方向:一个是调你去省招商局,担任副局长(正厅级);另一个,是留在楚州省内地市交流任职。我个人的意见,是希望你能留在楚州,发挥更大作用。黄书记也是这个想法。”
“首长,”祁同伟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道,“我能知道,推动这件事的,是谁吗?还有,我如果离开延远,接手的…是不是何彬?”
项南微微沉吟,最终还是决定点明:“具体接任人选还未定论。但你的事情,推动力来自上面。前几天,高层开了一个关于地方干部交流的会议。会上,何兴华专门提到了你,认为你作为年轻干部,成绩突出,但长期在一个地方任职,尤其与…黎慧瑶同志在同一个班子担任主要领导,存在一定的管理风险。他的意见得到了李老的认可。他们认为,基于你的成绩和避免非议的考虑,应该交流使用。”
**何兴华!**
祁同伟脑中瞬间明悟!难怪何彬能轻松引入那些重量级项目,难怪他上次敢在省纪委调查时跳出来!原来背后站着这尊大神!何彬,很可能是何兴华的子侄辈。这是要趁他根基未稳,直接来摘桃子了?
想摘我祁同伟种下的桃子?哼!那也得看你有没有一副能崩掉牙的好胃口!既然对方已经图穷匕见,自己也即将“高升”,那就没必要再有任何顾忌了!
又聊了一会儿,祁同伟才与黄耀一同告退。在走廊上,黄耀压低声音道:“同伟,我个人是希望你能留下,继续在楚州发光发热。但一步到位副省级,目前难度太大。如果你愿意去省高新开发区,我可以尽力争取,给你一个**管委会主任(正厅级)**的位置,让你放开手脚干!你好好考虑一下。”
**第二天上午八点,延远市。**
通往“丝路明珠”国际文旅城的几条主干道,早已是车水马龙。事实上,从昨夜开始,整个延远市的酒店、民宿就已被预订一空,城市焕发着前所未有的活力。
景区正门广场,巨大的舞台搭建完毕,彩旗飘扬。当项南、黄耀、符英华等领导抵达时,盛大的开业庆典正式开始。流程简洁高效,项南首长亲自宣布:“‘丝路明珠’国际文旅城,正式开业!”
景区大门缓缓开启,如潮的游客涌入这片梦幻之地。精心编排的大型花车巡游队伍,沿着景区主干道盛装行进,引爆阵阵欢呼。景区内商铺林立,生意火爆。首场《丝路传奇》大型实景演出,容纳数千人的超现代剧场座无虚席。
项南、黄耀、符英华等领导在VIP包厢全程观看了这场融合了高科技与深厚文化底蕴的视觉盛宴。
演出结束,项南走出剧场,对项目投资方董事长黄乔龙赞许道:“黄董,精彩绝伦!这是一场真正的文化盛宴,值得一看再看!”黄乔龙激动不已,根据票务系统实时反馈,开业首日入园游客已突破**三万人次**,未来三天所有演出场次全部售罄!这远超预期的火爆场面,让他对复制“延远模式”到全国其他顶级景区充满了信心。
庆典结束后,项南一行领导离开延远市。但属于延远市的国庆狂欢,才刚刚开始。
祁同伟和黎慧瑶作为党政主要领导,按照排班,负责前三天的重要节点值班。
短短三天,“丝路明珠”彻底引爆了延远市的旅游市场!相比往年,今年因为有了这座超级文旅航母的加持,吸引力呈几何级增长。无数游客慕名而来,就为了一睹那场传说中的演出。演出场次供不应求,导致大量游客为等待场次而在延远多停留一两天,极大地拉动了餐饮、住宿、购物等全链条消费。
可以预见,延远市今年的旅游总收入,将在去年的高位基础上,实现**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惊人增幅!这颗“西华明珠”,正以无比耀眼的光芒,冉冉升起。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俯瞰着这座因他而焕发无限生机的城市,眼神锐利而坚定。刘振邦想摘桃子?想把他调离?没那么容易!延远,是他祁同伟的战场,是他实现抱负的根基。这场棋局,他不仅要胜天半子,更要牢牢掌控棋盘!想让他离开?除非踏着他的肩膀过去!“老程,是在局里坐镇还是在一线?”电话接通,祁同伟直接问道。
程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一丝疲惫:“我的祁大书记,我的老班长哎!您亲自部署的‘黄金周大会战’,全市警力都压上去了!连内勤都派到路口发传单了,我这个局长还能在办公室喝茶?现在就在‘丝路明珠’南门指挥车流呢,喇叭都快喊废了!”
祁同伟笑骂:“辛苦了辛苦了!晚上抽个空,找个清静地方喝两杯解解乏?我问问陈海,看他能不能从省城杀回来聚聚。”
“那必须到位!”程度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透着老战友的爽快,“再忙也不能耽误跟老班长、老战友喝酒!定了地方告诉我!”
祁同伟接着拨通了陈海的电话。陈海从延远市检察院调任省纪委,担任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正处级),属于破格提拔。他担任副处的时间线并不完全达标,但省纪委主要领导极为欣赏他办案的缜密、原则性强以及身上那股子“轴”劲儿。从检察系统调任纪委,专业对口,加上领导看重,程序上也就顺利通过了。若是在地方上直接提任实职正处,陈海的资历确实单薄了些。
“祁书记!”陈海的声音传来,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陈海,在省城吗?晚上有没有任务?回延远聚聚?老程也在。”祁同伟开门见山。
陈海几乎没有停顿:“好。我处理完手头这份报告就出发。”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寒暄。
祁同伟听着他这沉稳却略显疏离的语气,不由得关心道:“陈海,你这调子…感觉在省纪委比在检察院时还绷得紧了?省里案子压力大,也得注意劳逸结合。”他话语里带着兄长般的关切。
陈海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但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祁书记,这份工作,责任重大。尤其是面对那些精心伪装的腐败分子时,一丝松懈都不能有。”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沉稳,“‘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话道理朴素,但分量不够。我们的职责,是让那些背离初心、触犯党纪国法的人,彻底失去为官为民的资格!让他们在法律面前,承担应有的代价。”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职业性的严谨,“上个月交办的省交通厅那个案子,基本收网了,一位副厅长和两名关键处长,移送司法。我全程参与。证据链很扎实。”
祁同伟听得心中既感佩又有些复杂。陈海身上那种近乎刻板的正义感和对原则的坚守,在省纪委这个大熔炉里,似乎被锻造得更加纯粹,但也更显孤寂。这把尺,量得太准,有时也显得太刚硬。
“你…心里有数就好。”祁同伟转移了话题,“个人生活呢?省城机会多,该考虑稳定下来了。”
陈海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不急。手头的案子,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办扎实更重要。”
**晚上九点半,延远市一处环境雅致的私房菜馆。**
包间门被推开,陈海的身影出现。他穿着熨帖的深色夹克,提着一个公文包,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而专注,带着一丝赶路的倦意。
程度一看他就乐了,大嗓门响起:“哎哟,陈大主任!您这从省城到延远,是坐牛车来的还是腿儿着来的?我这交通都疏导两轮了,您才到!再晚点,菜都凉透了!”
陈海放下公文包,无奈地摇摇头,嘴角难得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程局,你就别挤兑我了。延远现在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高速口下来就堵得寸步难行,市区几条主干道全是红彤彤的‘停车场’。文旅城周边?那更是重灾区,插翅难飞!我绕了两条小路才挤过来。”他坐下,揉了揉眉心,“下次再聚,我建议提前申请直升机。”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两位老部下、老战友——一位是声若洪钟、指挥若定却也累得够呛的市公安局局长程度;一位是风尘仆仆、心思缜密、仿佛永远在思考案情的省纪委室副主任陈海。他举起酒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步步惊心的仕途上,能卸下所有面具,与这样知根知底、并肩战斗过的老友把酒言欢,实属不易。
“好了,都到了就好!今晚不谈案子,不聊工作,只论交情!来,为咱们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干杯!”祁同伟的声音洪亮而真诚,瞬间驱散了包间里的些许疲惫。窗外,延远市的璀璨夜景与鼎沸人声交织,印证着这座城市的繁荣,也映照着包间内难得的、纯粹的战友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