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战的将军对待敌人不会心慈，对待自己更不会手软。
伏灵用和母体争夺出来的神力，凝聚出一把足够锋利的匕首，石碑外的老妇人是她逃脱的唯一希望。
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伏灵咆哮出声，天空阴云未散，雨水坠落的越发疯狂。雷鸣声压不住她的嘶吼，暴雨洗不净她的冤屈！
“周康年！我定要你和福州，血债血偿！”
……
伏灵苍老的手指划过失明的目，昔日的疼痛被铭记在了骨子里。
“我剜了我的眼！我的魄需要一个逃离的出口，唯一能和外界接触到的眼睛，是我最后的选择。”盯着石碑的老妇人憨憨傻傻，本就活不长久了，倒是恰好成了伏灵，魂魄撕裂出体的容器。
“我从福州城劫了马，周康年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出现在长廊里的那刻，我恨不得手撕了你！”
天空阴沉的可怕，积攒了百年的怨气直冲天际，天道法则无条件的立在伏灵身后，争相要替她沉冤昭雪。结界的光微不可见，东方迷雾也亮出了隐匿许久的獠牙。
“可我不能，我是伏灵，凉王是我最后的命。”
……
伏灵撑着最后一丝神力策马来到了凉王城，凉王城城门大开，护兵们正在门外清理尸体，仗已经打完了……
伏灵呼吸在这一刻骤停，浸在泥土里的血腥味儿环绕着鼻尖，她几乎是爬到护兵身边的，“凉王！凉王……”
她的声音喑哑的可怕，护兵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赶忙将她扶起。
“凉王战役结束了。我们胜了！”护兵眼角通红，显然已经痛哭过一场了。
容不上伏灵咧嘴，护兵一盆水浇灭了她的喜悦，“是伏灵将军！伏灵将军领着八千兄弟，吸引了倭寇的所有火力，大部队这才从后方端了倭寇的老巢！”
“伏灵将军是个巾帼英雄！”护兵又哭起来，泪水滴落在伏灵的手背上，“她和八千豪雄战死疆场的那刻，她就是凉王的守护神！”
伏灵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内心毫无缘由的升起一丝恐惧，他扯住护兵的袖子，“我老师！不！怀川！怀川呢？”
护兵脸上一片迷茫，泪水划在脸庞，“怀川是谁？”
伏灵脑子里的理智突然碎了彻底，她几乎站不住，“怀川啊！凉王城的副将！伏灵将军的副将！”
护兵更是疑惑，“伏灵将军单枪匹马来到凉王，哪里来的副将？你莫不是记错了？”
伏灵瘫软在地，护兵拉扯着她的胳膊，却被甩在一边。
伏灵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原本残存的一丝希望彻底泯灭，她歇斯底里：“滚！不可能！滚啊！”神力消失殆尽后，她的眼前一片黑暗，没了神力支撑，她彻底瞎了。
“那不是伏灵！那是怀川！领兵的人是怀川，战死的人也是怀川！”她想让所有人重新记起她皓月般的良师，可护兵只是擦去泪水，嫌恶般看着伏灵。
他说：“我原本以为，你是儿子来了疆场，满心担忧才口无遮拦，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从其他地方流浪过来的疯婆子，净说昏话！临行前人人都看到了，领兵的就是伏灵将军，你口中的副将怀川，我们见都没见过，你若是再辱我们伏灵将军的清白，休怪我不客气！”
伏灵跪在地上，她从地上捧起一把黄土，方圆十里的土壤里，就流着老师的血，他把功勋留给了伏灵，却把自己存留在世间的痕迹抹了个干净。
这世上，除了他，再没人记得怀川了……
云澈望向石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其中散发的怨念，“所以，那年征战沙场，是抹去世人记忆的怀川，他冒充了你的样子领了兵，而真正的伏灵，还被囚禁在这通天石塔里！”
数百年的光阴，每一个享受着神力恩惠的福州百姓，路过这方石碑时，可曾听到过一丝哀嚎，可曾有过一丝畏惧？他们不知详情，他们心安理得，甚至还会真的以为，这千斤重的石碑下，镇压着当年引发灾荒的恶兽。
阿童朝着云澈方向走了两步，周元才被孤立在外，他身边空旷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只掉入泥坑后，被扒了羊外皮的恶狗。
“若是如此，大帝后来封你时？”一旁的柳如是用扇子半掩着面，他轻扫了眼言客。
“大帝？”伏灵把手放在石碑上，石碑传来的哀鸣和深处的灵魂相互应和，她面露嘲讽，“大帝来的还真是巧的很。”
言客把玩着手中的玉笛，不置一词。
“凉王城的仗打完了，福州城的饥荒解了，老师死在疆场里，我残缺的灵魂被囚禁在石碑里时，大帝来了。”
……
“你名何为？”风尘仆仆的大帝出现在老妇人面前，伏灵抬起头，她面色茫然，言客沉吟片刻，朝她的眼睛施了咒术。
这人脚上踏的是云纹锦缎所成的长靴，黑青色的衣袍裹在他身上，伏灵站起身，平视着这位阔别许久的大荒神明，他嘴唇微抿，唇色浅淡，桃花眼里凉薄之意轻易可见，伏灵嗤笑一声：“云起大帝？”
言客收回施咒的手，没人敢这么对大帝不敬。
伏灵才不管他这些，她继续说到：“大帝生的就是一副凉薄相！”
言客忍着心底的烦躁，再度开口：“你名何为？缘何召我？”若非是从诏术里感应到了淮安的气息，他才懒得去管这些凡人间的尔虞我诈。
“名唤流生，亦是伏灵。缘何……呵！没有缘何了！”
听到流生、伏灵二名，言客才敛起眼皮，正视起眼前的老妇人，他感知着伏灵灵魂里的气息，杀伐之气不少，就是神魂残缺，可言客懒得去管。
“你便是凉王战役里的武战神，伏灵将军？”言客直视她片刻，也懒得再去问其它，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虎纹扳指，扔给伏灵，“这是你凉王百姓为你所求，倒也省的我再去寻你。”
伏灵不屑的冷哼一声，正要把扳指扔回去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犹豫片刻，朝着言客粲然一笑：“谢大帝恩惠！”
言客朝她摆摆手，正要离去时，城墙角闪过一抹白色，言客当即瞬移过去，到了跟前，此处空无一人，仅有一面镜子留在地上，孤零零的躺着，言客皱着眉，把镜子从地上拾起。
这是……当年淮安做的镜子？
此时的沈淮安兼怀川，正窝在镜子里生闷气，他以副将的身份隐匿在城里，替凉王解了难，本想着能多撑几日和小神仙见上一面，言说苦衷！没想到这该死的破镜子在最关键的一刻把他吸了进来。
“你好歹让他见我一面！”沈淮安朝着镜子抱怨，偌大的镜面倒映着外界的环境，他只身却处在这样一方须弥空间里。
沈淮安找不到破解的办法，只能老老实实通过镜面观察镜外的状况。
言客把扳指给了伏灵以后，揣着镜子去往了淮居。
镜子里雾面朦胧，不知过了多久，镜外的景象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他俩的院子。
铜镜被言客搁置在屋里的书阁上，沈淮安用了点神力，将镜子的视野扩展到整个淮居。
言客此时正在沐浴，他一向有这个毛病，只要外出一次，回来时总得去池子里泡一泡。
沈淮安把镜面放大，乌黑的青丝一半垂落在青石板上，一半飘浮在水面上，矫健雪白的肌理浸泡在水中，，沈淮安瞧着言客锁骨上沾存的水滴，舔了舔嘴角，这样精致的地方，不留个吻痕牙印子，简直可惜。
镜中的第一日，沈淮安偷看言客沐浴，难耐许久，到了晚上，又被言客拿在手里观摩，更加欲火焚身。
镜中第二日，沈淮安用神力引着游鱼来到岸边，被鱼群咬了无数次脚趾头的言客，气闷不已，不得不回到房里休眠。
镜中第三日，沈淮安试着用书案上的毛笔与言客传信，却被镜子察觉，神力被阻隔在内，言客坐在书桌前，瞧着纸上勾花一般的字迹陷入沉思。
镜中第四日，言客打开一副画像，上面是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外衫的沈淮安，言客看了一天，镜子里的沈淮安眼红了一天。
镜中第五日凌晨，沈淮安红着耳根子，在言客的低声沉吟中把手往身下移动，和言客隔着镜面，一道脏了手心。
镜中第六日，言客独坐在湖边发呆，一座便是一整日，沈淮安突然就心疼了。
镜中第七日，他的小神仙还在湖边守着，一双惨败的手从背后袭来，沈淮安被抓了正着。
……
撕裂已久的神魂交织在指尖，刺痛与圆满沿着手掌一道突击着神经管道，伏灵不要人扶，她把头贴在石碑上，疼痛的覆盖面扩大，痛感却丝毫未减。
她整个人都在抖，除了当年凉王城外气宇轩昂时的沙场热血，百年间她唯有此刻，能透过这么一丝痛楚，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还算活着。
“我当真未曾想过，这扳指会成了你报仇的凭介。”言客低垂着眼，声音平缓，凉薄多情的目被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柳如是摸不透他的情绪，他这是气急攻心？还是置身事外，熟视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