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上的神力微弱的很，再不阻拦，绵延了数百年的福州城，就得重新被东方迷雾侵蚀，雾气的传播速度快得很，几个时辰不到，富庶的福州城，怕是要沦落到和鹿抚一样的境地了。
可这毕竟是流生姑娘与周康年的私人恩怨……
“恩怨可解，但这毕竟关系到流府数万百姓……”柳如是说不下去，事非落己，他本不便多言。
如今福州借着伏灵的疾苦过的潇洒，凉王城的经济虽然大不如前，但也从未见过凉王于福州有任何过分之举。
再看当年，福州城饥荒遍地，饿殍遍野时，却是硬拉着白骨露野的凉王城，一道生灵涂炭！
“那我的老师怀川！凉王衙内周康行！我上下数十口的流府家眷，还有我战死境疆的凉王猛士，他们就该死吗？”伏灵仇恨道，她不管不顾，逮着谁就是狠咬，“我原本当你是个明正是非的正直君子，没想到也是个不讲道理，随流人言的？君子当如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两句话把柳如是噎在扇子背后原本还想张口劝慰的阿童也闭了嘴，怕她乱咬一通。
云澈倒是侧过脸偷偷看了眼柳如是，所以这人是大荒神使，君子如是，不是那劳什子的云起大帝？
电闪雷鸣中，福州城的结界破了个大洞，东方迷雾顺着漏洞飘向城里，周康年哽咽着，伏灵这是拼尽全力也要拉着福州同归于尽！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扑向伏灵，阿童伸手企图拉住他的衣袍，不得而终，匕首胡乱挥舞着割断一缕花白的头发，然后被持有者扔在了地上。周康年低下头，嘴角泛着白沫。
在他的心口，一双利爪剖开了他的心脏，忽略腥腻的鲜血，这当是双圣洁无比的玉手。
是言客！柳如是收回助力防御的扇子，他没想过言客会出手。
云澈和阿童目瞪口呆，这样的转向太过迅速，他们还什么都没意识到，鼻间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你要救福州？”言客平视着他得心口，手指深入一寸，掌心是心脏极速跳动的触感，他仍旧低垂着睫毛，对这条贱命不屑一顾。
“你可以救。”周康年濒死混灰的眼艰难睁开，连眼眶里的泪水都在闪着光。
他于福州，终究是放不下。
雾气逼近城中时，被一道赤红的结界阻挡，众人甚至能感受到，结界面上传来的神力动荡。
伏灵咬着血牙怒吼：“你说过你不会管！”
“不是我。”言客轻飘飘的回答，他终于肯抬起头，可视线却停在了头顶的结界上，他面色温柔，眼睛的神色又多情几分。
“你如今竟是连你老师的灵力气息都认不得了？”
“那年东方迷雾被撕开，福州城在此建立，众多百姓再次安居，为了后代延绵安康，福州城生了两层结界，一道归于云起大帝，另一道，隶属小荒神明阿托鲁。”
彼时言客刚刚破开东方迷雾，靠着自己的力量设了福州，可言客撕裂迷雾时，神力运转的强悍无比，轮到淮安教他布下防御结界时，他却是哪哪儿都是窟窿。
“你是猪脑子吗？”他记得淮安这么问过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也好看的紧。
“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弄这个？我替他们开设地界，已经仁至义尽，我凭什么要替他们做这些后事？”
“因为你是神，神明就该普渡终生！”
“神明就该普渡众生吗？”言客反问，沈淮安也第一次对自己陷入自省，那时言客见他不说话，还开心的很，以为自己终于反抗成功了一回。
以至于到了最后，还是沈淮安跟着他忙活大半天，尽管言客最后起誓保证福州结界万无一失，但听惯了他胡言乱语的沈淮安，还是在夜里，偷着夜色跑来又加固了一层。
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伏灵看不见结界上的红色光圈，但仅凭着结界动荡时溢出的神力，也能清晰的感知到其中气息。
这的确是他老师的力量。
“你的老师，她是小荒的神明。”言客声音温和，可手上又是另外一回事，周元才的血止不住的流，哀嚎声经耳不绝。
云澈阿童听到这话时猛地看向伏灵！怎么可能？
小荒神使自大荒建立以来就已经失了踪迹，怎么还能在凉王城出现？连长老们都没察觉的到！
柳如是若有所思，他悄悄地往后挪动两步，影子被隐藏在石碑背后。
“他名为沈淮安，被世人尊称阿托鲁。是小荒的神明，是云起大帝终身的对立者。”这是世人眼中本该有的样子。
心脏被言客活生生的挖出，周康年的惨叫声混在雷鸣里，传遍整个街道。
“如你所说，他明是非，识善恶，是天上皓月，人间急雪。”言客眼里的凉薄被温柔代替，手下却是越发狠辣。
心脏被彻底剖离，周康年的声音逐渐微弱，最后终于没了声息，阿童不忍直视，把脸贴在云澈背后，云澈单手拂过他的肩膀。
无论是周元才，还是周康年，终归都要替福州赎了这场罪孽，凉王，流府，周康行，桩桩件件，他都得把公道展在众人眼前。
湿软的泥土，终究藏不住隐匿的血腥。
言客倒是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眼睛里仿佛只有沈淮安。
“他比云起大帝更伟大，更懂苍生，相比于云起，他更适合做眷顾众生的神明。”
周康年的尸体被扔在地上，心口位置空空如也，鲜红的心脏还在言客手里剧烈跳动。
云澈突然想到了部落里的古铜镜。
我也要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去剖开云起大帝的心脏吗？
言客仍然在重复着伏灵之前的话语，他的语气甚至比伏灵更加虔诚，低沉悦耳的声音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言客抬起另一只手，他朝着周康年的尸体掐了个口诀，淡蓝色的光晕拧合成一条勾链，他做了把无常的勾魂镰刀。
他把周康年的魂魄生勾了出来。
“你的老师，他不会希望自己谆谆教导的学生，成为屠城的恶魔，你和堕落到深沟里的云起大帝不一样。”
柳如是合上扇子侧了侧脸，大帝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言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于他而言，从沈淮安死在鹿抚城的时候，云起大帝就已经堕落尘世，终生不得存活了。
伏灵拿起言客递过来的心脏，血液淌在她的手心，粘腻的触感贴合着皮肤，心脏的跳动逐渐平息，仅剩的生机躲在其中，苟延残喘。
杀了那么多人，见到了那么多人的离开，可这却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死亡。
周康年的灵魂飘荡在她的身后，静静的看着她泪流满面。
言客以神力凝聚出利刃，铿锵声中，石碑破裂。
沉寂百年的哭号从裂缝中蜂蛹而出，刺耳的声音呼啸着穿透灵魂，煎熬苦海的骸骨沉冤昭雪。
福州城不日便是中秋，分离数百年的流府游魂终将在地下相聚。
言客用两根手指，撵出嵌刻在石碑底座的虫子。
“呵！蛮夷邪祟！”
虫子爆裂在指尖，腐臭的血液迸溅在周康年的灵体上。
“怎么？还需我请？”言客冷声道。
周康年双手交叠，冲言客作揖行礼，“臣罪至此，当自伐！”
他转过身，又朝着伏灵拜了又拜，“流府皆是好儿郎！是我有罪，姑娘此生，万望安康。”
臣罪即如此，所做之事罪孽滔天，至死不求将军谅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周康年在此，寄天道以求愿伏灵，羁旅逢故交，晓钟不长鸣！
随着周康年灵体的消失，石碑上崩裂的缝隙自动挪合。
“周康年生前因福州作恶，死后又因福州留骨，数千年的轮回更迭，他倒是把命全留给了福州。”
柳如是感叹到，余光中伏灵靠着石碑站起身，他赶忙去扶。
伏灵立在石碑前先是呆愣片刻，然后把胳臂从柳如是手中抽出，她朝着柳如是言道，
“你是凉王城现衙内？”
柳如是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问这个，但他到底还是点点头。
伏灵闭上眼，轻声叹息，“凉王城多灾多难，如今好不容易过的舒坦些，看在当年太康之宴的第一杯酒上，你可否帮我，每逢清明时节，替我那墓群里的同胞们烧写纸钱，还有乱葬岗上，我七哥七嫂的墓，你且……”
她有些说不下去，柳如是已经会意，“如是若安在一天，便记挂一天，将军放心。”
他喊得是将军，而非伏灵……
伏灵突然笑起来，他朝着柳如是说到：
“柳渊，我不信云起，也不尊大荒，更不畏朝廷，我此生唯有忠诚于老师一人，可我老师爱民如子，眷念百姓，亦是惨死在凉王城外，柳渊！不提小荒，单说大荒的神使，终究不会有一个好下场，你自求多福！”
柳如是身子一顿，扇子伸展开来，“君子道”展现在外，他笑着回复，“我自出生时，道士便说我是死命，后来虽然侥幸存活，命里也多是坎坷，生死不过一瞬。下场如何，如是早已不足为惧。”
伏灵落寞的转过身，连树枝拐杖都忘了拿，她朝着前方站立许久。
柳如是颤抖着声音，朝着伏灵行了将军礼，“江湖路远，将军前路，好走！”
伏灵由着泪水滑落，而后，她大步朝前，冲着空荡荡街道上喊，
“我是小荒神使！生在流府，忠于小荒，命陨凉王！我是神明的学生！我是流府铮铮好儿郎！”
阴云散开，日光突破云霄，晴光照射在石碑上。
学生伏灵，前生颠沛流离，多逢苦难，然得良师教识，鲜衣怒马！
后世学生无缘夫子，生路坎坷，血恨生谋，险铸大错！
老师战死凉王，伏灵便共死凉王！
自此江湖路远，百姓不识怀川，世便再无伏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