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先祖病亡,新主登位之际,宴请百官,天下群臣,共赴太康。
史称,太康之宴。
“这个我听说过,太康之宴,为贺新主上位,乃天下大喜。”云澈下巴抵在扇子上,阿童晕晕乎乎的趴在他腿上假寐。
柳如是和言客坐在马车对面,姿势端庄,颇有股雅士之道。
柳如是点头,刚想认可,没想到云澈转了个弯:“太康之宴是大荒的繁荣象征,与当年先祖征战后,云起大帝创办的封神盛宴有的一拼!不过可惜,封神盛宴之后,鹿抚就遭遇了屠城之灾。”
柳如是看了言客一眼,面露尴尬,怎么这小子就不能说点人话?
不止,云澈还不够尽兴一般,继续道:“哦,对,说起这个,新主太康盛宴不久,倭寇好像就进犯境疆,引发了凉王之战?”
这祖宗人长得俏丽,怎么就生了这样一张嘴?
柳如是合上扇子,轻咳一声,“嗯,说来奇怪,奇怪,嗯,我今日要和三位说的,其实也和太康封神,凉王之战有些关系。”
他清清嗓子,面容严肃,他说:“今日如是所托之事,就是当年为凉王城死谏的大荒神使,董浣桑。”
言客背靠车背,双手环胸,眼睛闭的严实,也没个鼾声,旁人分不太清他是真睡还是假睡。柳如是往旁边靠了靠,给言客空出点位置。
云澈细指拂过阿童耳边,悄声询问,“可他不是神使么?”
伏灵受了将近百年的折磨,也能留有一丝残魂苟活于世,董浣桑以身殉谏,想来肉身虽死,可神魂应当是无碍的。
“我不知道,”柳如是说到,他下意识的去摸拇指,结果摸了个空,“他消失了,我找遍了太康,都找不到他。”
道路坎坷,马车坐的也不稳当,言客靠在车背上,颠得头疼,他促的皱起眉。
“所以,我才想着请诸位侠士帮忙,我记得两位源自西部小荒,我与公子交过手,想来公子也是学过些许巫术,至于寻人这等事,想来,应当是难不倒两位的。”
云澈无从反驳,反倒是言客听了这话,半睁开眼打量了云澈一眼,随即瞬息不到,他就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马车行了三天,自福州起步,往西行驶,途径凉王和中安十六城,才到达了大荒朝堂,太康!
在即将到达太康南门时,柳如是驱马停在了太康边界处。
“此地有家庙堂,我们今日就在这里歇息吧,明日一早再进城。”正说着,他翻身下马,阿童扯着帘子一角,往外探头,他看了眼天色,不解道:“天色尚可,为什么不早早进去?反倒在这儿停歇?”
言客把他拉到一旁,自己掀开帘子,跳下车。阿童不满的瞪着眼,他扭头朝着云澈撒脾气:“他怎么这么蛮横?”说罢,他一甩帘子,自己也跟着跳下车。
云澈摊着手哭笑不得,你不也这么蛮横?
罢了,不能和他一般见识。他拿起阿童的袍子下了车。
柳如是还在生火,云澈把衣服披到阿童身上,“夜里就该冷了,别胡闹。”说完这些,他才朝着阿童解释,“太康是朝廷都城,有着极其严格的作息制度,我们若是打着天黑过去,即便是到了,城门也早就关了。”
天色还不够晚,傍晚天气还是热的,阿童不愿意披,又把衣袍抖下来塞到云澈怀里。“不穿,热,我帮他捡柴火去。”
说罢不等云澈拒绝,人就撒欢跑了。云澈无奈的转过身,言客正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衣服,待他转过身时,言客又把视线收了回去,神色颇有股委屈巴巴的味道。
云澈不明所以,正要询问时,言客反倒往庙堂里去了。
真是个怪人。
当天夜里,众人睡得都不安稳,尤其是言客,庙里的帆布呼呼的飘荡,影子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扰人清眠。庙外还有群不知名的动物在嚎叫,声音凄厉的很,夜里更是吓人。
言客彻底睡不着了,他干脆坐起身往外走。
火堆已经熄了火,对面的阿童躺在云澈半边怀里,睡得倒是香甜,言客看了他俩一眼,拿着笛子往外走,今晚的夜色倒是好了许多,明晃晃的月光平铺在广阔的平原上,银光往地上洒满了白霜。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捉弄他,要么就是见不得他好过,言客刚坐上房檐不久,还没欣赏几分钟月色,就被身后的邪祟扰了兴致。
言客啧了一声,扭头看向身后的魂体,“怎么?找死找到我这地方了?”
不看还好,看了之后言客的心情就更差劲了,“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身后飘荡的魂体双眼淌着鲜血,手腕脚腕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样子,垂直于地面,魂体张张嘴,口腔里空无一物,这是连舌头都让人给拔了。
“你这是犯了什么罪?叫人这么恨你?”言客皱着眉将人驱赶开来,最近的运气简直差劲极了。
魂体还想往前走,被言客赶忙止住,言客懒得理他,轻身一跃,又回到了庙宇里。
次日清晨,众人收拾好行囊,来到了太康城的南门。
太康城地处大荒中心偏西,背靠乌蒙山,往东是中安十六城,往北往西,分别是北疆营地和南林行沼,自打先主立业于此,太康借着中安十六城逐渐发展,城中商甲高官林集,富庶无比,繁荣奢靡。
这是云澈数年前对于太康的印象,如今入了城中,只能惊叹太康王城果真是名不虚传。
“我们此行先去丞相府。”柳如是御马而行,阿童好奇的掀开车帘,街上人头攒动,高楼林立,穿着红艳的女子妖娆的坐在二楼围栏上,手里还拿着个烟枪,细袅的烟雾缭绕在她的鼻尖,迷乱至极。
“那里来的俏官人?”楼上与她并排的姑娘们,注意到了这个扒着车窗偷偷外瞧的男子,好是一通打趣,拿着烟枪的女子也跟着往下看,看到阿童红艳艳的脸蛋时,也扯动着嘴角,可神情轻视的很。
阿童把帏帘放下,云澈凑到他耳边,小声询问:“看到什么了?小官人?”阿童捂着脸不想理他,原本也偷偷往外瞧着的言客看了他俩一眼,无声的把指头收回来,他脸上冒出的那么点生机,又被隐藏在阴影之下了。
“到了。”柳如是掀开帘子,冲着言客伸出手臂,言客瞧他一眼,没应,待他下去后,云澈和阿童也跟着进了丞相府。
迎接的是个矮胖子,眼睛眯缝着成了一条线,不仔细看,还真看不清他的眼珠子,听两人谈话,这矮胖子名唤李安。
李安冲他行了个礼,柳如是摆摆手问道,“相国大人早朝还没回来?”
“回大人,相国还没回,但是今早临行前,已经替诸位安排好了住处,衙内先随我来吧。”话说着,李安领着他们往里走。
“这里就是了。”李安曲曲身子,招手换来几个丫鬟,“欢儿,柳儿,过来。”
不远处正在擦扫庭院的姑娘们赶忙跑过来,“大人。”
李安也不怎么摆架子,只是简单吩咐着:“这几位是相国的贵客,记得好生招待。”
姑娘们朝着他们行了礼,随后,李安替他们一一安置好房间后,便退下了。
云澈瞧着屋里的构造,心里满是钦佩,相国府的客房里,放置的全是些画作诗书,没有半分奢靡物件,这倒是难得。
阿童被安置在隔壁,言客和柳如是被安置在东侧的厢房里。云澈转悠一圈,又去往了阿童房里,“怎么样?”
阿童没理他,正老老实实的整理着自己的衣物。
云澈才不管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倒水喝。
……
丞相是临近傍晚才回的府,和云澈想的没什么大的差异,丞相是个白胡子老先生,满脸的皱纹里,眼睛通透,花白的头发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风味。
“柳衙内,许久未见,又俊俏不少。”这人笑起来胡子都在颤。
“老师说笑,此去一别数年,老师倒是与往年一样,精神的很。”柳如是仿佛一瞬间回了当年的那副风貌,眉眼间的书生气袒露,没了原本那副疏离相。
言客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会偶尔偏头,偷偷瞧上云澈和阿童一眼,云澈逮着他好几次,但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心里暗暗疑惑,这人到底怎么了。
迫于言客的视线,云澈也不好再往阿童碗里夹菜。
柳如是先是把桌上几位朝着丞相引荐一番,随后又和丞相客套几句后,才表明了这次来意,“不满老师,这次我们是为了浣桑的事来的。”
丞相的眼睛里流过一丝茫然,“浣桑?”他艰难想了片刻,“前相国,董浣桑?”
柳如是点点头,说到,“对,是他。”
丞相困惑不已,可董浣桑,已经死去将近百年了,“先不说当年凉王之战,所牵连的世家甚广,其下根系盘根错节,单说浣桑身居高位历任两朝元老,因神使之位不得登入史官笔下,其处身根本无处可寻。你又能从何处去替他平冤。”
身边的侍从们早就被丞相呵退,柳如是展开扇子,低头去看扇面上的书法平章,“我知道他的事情难办,可老师,当年太康盛宴里,我还只是南林一个名不见经不传的小官,因出身卑微遭人嫌弃,是浣桑受我礼仪,教我诗书,这才造就了那日您所欣赏的谦谦君子,我与他相识数十年,他受了难,我若不帮,还谈什么君子当如是?”
相国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抓住柳如是的双手,低声劝慰,“我会尽量帮你,但是你可记得,叛乱之事不可做,抗礼之事不可做,伤己之事不可做,你可清楚?”
柳如是当即应下。
到了晚上,众人回了房里,丞相还拉着柳如是的手唠唠叨叨,说的尽是些天凉,记得体己的话。
待李安扶着丞相离去以后,被憋了许久的柳渊才露了头,“你们话真多。”
柳如是今日心情甚好,也懒得和他理论,“今日见了老师,他身子骨倒还健硕。”
柳渊把门关上,坐在铜镜前去看两人共用的那张脸,“单论年纪,你比他还要年长,怎么还称他做老师?”
“天下学士,凡知书广于我者,皆可成我老师。”铜镜上的人又换了副神态。
“呵,要不是怕你老师认出来,我才……”柳渊忿忿不平,随即身边出现一道阴影,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谁?”
身后空无一物,柳如是没看清,只能问柳渊,“怎么了?”
柳渊没答话,脸色僵硬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