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里,言客睁开眼睛,秋风里伴着呜咽,凄苦的含冤声绕在他的耳边,这是第二次。
言客干脆点亮屋里的烛火,他把配剑从桌子上拿下,反手扔在一旁。
划痕斑驳的笙笙白玉笛从怀里抽出,言客吹响笛子,一首极易催眠的安魂曲从中溢出,同样的,院子里的呜咽声加大,甚至离屋子的方向越来越近。
终于,声音的主人现了原形----是昨日于庙宇屋檐上,遇到的魂体。
“是你?”言客把笛子往袖子里一插,玉笛当即就没了影子,“你究竟是何人?”
又是一阵呜咽声,这时言客才意识到,这人被拔了舌根,说不了话,看这样子,八成也是看不到他的。
他想了想,从屋里的柜子中摸索到一把剪刀,随手顺着床幔剪了块碎布,他简单的修了个人形,又把自己的血液滴入其中,魂体察觉不到他在做什么,但人老实的很,也没往屋子外面乱跑。
言客食指中指紧贴下唇,嘴里念念有词,淡蓝色的光晕注入布片上,言客抬手往这人魂体上一抓,魂体还么反应过来,就被言客塞进了布片人的身体里。
他正要从桌子上爬起来,言客把佩剑从地上捡起,压在他身上,随后灯火熄灭,言客给他留了句“有事明早”后,就自顾自的爬上床睡觉去了。
他左右摇摆,翻来覆去好几次,都没能从剑鞘底下爬出来,更甚的事,后来由于他挣扎幅度过大,身子被扭曲成一团,他硬是转不回来了。
无奈之下,魂体这才老实了,罢了,大不了就明早再说。
言客揣着他来到前厅,云澈和阿童已经在等着了。
跟着言客进门的人是李安,“三位客人,相国今日领着柳大人去了城东,拜访城中旧友去了,柳大人说,几位初来太康,不妨先让府上小厮,领着诸位去街上逛一逛,凡事等柳大人回来,再商议也不迟。”
三人没什么异议,地方官员不受诏令,进入京都,想来也是需要打点的。
“那便有劳了。”开口的竟然是言客,云澈暗暗吃惊,这位三天蹦不出来一句话的侠士,今个倒是愿意开金口了。
李安招来两个小厮,朝着言客解释,“这是我们府上的人,自小就在太康长大,对这里熟悉的很,诸位要是不嫌弃,可以叫他们领个路,搬个物件什么的。”
云澈冲他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李安行了个礼,退去了。
“那我们就好好逛一逛?”云澈揽住阿童的脖子,笑着喊了声“小官人。”
言客看了他们一眼,“我不用人跟着,你们自便。”说罢,头也不回的出了大门。
云澈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咂咂嘴,“看来这是个见过世面的。”
阿童不满意他说的话,“我们也是见过世面的。”
云澈撒开手,招来两个小厮,“走吧,让着混小子见见,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市面。”
小厮们年纪不大,性格也足够开朗,听了云澈这话,顿时就有了点太康本土人的底气,得让他们见见太康的市面嘞!
“两位没来过太康?”两位小厮年纪与阿童相仿,也是个憋不住话的,他们一面走,一面和云澈他们闲扯。
“我儿时应当是来过的,不过记不大清了,至于我身边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外乡人。”云澈一手扯着阿童的袖子,一边和小厮们闲聊着走出大门。
“我看着就像,你们这装扮,大荒里就少见的很,尤其公子们的这两双眼睛!我还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呢。”另一个小厮盯了云澈半晌,盯得自己倒是脸颊通红。
云澈笑着用扇子拍了他的脑门,“这下你们就见到了。怎么,好看吗?”
“好看!两位公子好看着呢”小厮们连忙奉承。
阿童站在云澈身边,情不自禁的翻了个白眼,这人真的是,没脸没皮的。
“那我和他哪个更好看?”云澈掰着阿童的脸往自己身边靠拢。
小厮们这就犯了难,这要怎么答,两人登时愁眉苦脸起来。
另一侧,言客袖子里的布片小人慢慢醒过来,却被笛子压了个正着。
他艰难的滚动着身子,终于将自己从玉笛下面解脱出来,这是怎么了?
言客来到了一户摊位上,随手扔下十个铜板,“捏个泥人。”
开铺子的老人见了钱登时笑开了花,“好说好说。您爷要什么样子的泥人?”
“是个人样就成。”言客不耐烦道。
老人手脚麻利,说干就开始动手,一面捏,他还一面问着言客,“要男要女?”
言客想了想,昨夜魂体飘零,看不清身形,但能受那种刑罚的,多半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男人,长得凶神恶煞一点,想来应当是个五大三粗的极恶之徒。”
捏泥人老人抬头瞧他一眼,这种样貌的,捏来做什么?驱鬼吗?
半个时辰后,他把手里的泥娃娃递给言客。
肚子肥大,头顶绿冠,粗壮的胳臂上还纹了个猛虎下山。长得浓眉大眼,络腮胡几乎绕了嘴巴整整一圈。
言客对此颇为满意,他从怀里又取出一枚铜板,算是赏他的。
藏在袖袋里,见不得阳光的布片小人窝着身子,正趴在白玉笛上不住的叹气。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能翻个身。
气还么喘匀称,一个沉重的物件又被塞了进来,他看不到这东西长什么模样,但摸着手感,像是个泥人。
跌宕一路,他又被泥人压着肚皮了。
“你若是真的有冤,就老老实实的说,别等我耐心耗尽,否则我会让你死的更难看。”言客正说着,刀尖刺破皮肤,带着金光的鲜血滴落在泥人上,本是死气沉沉的物件,如今却是变得鲜活起来。
言客念着咒法,把魂体从布片里抽出,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给塞进了长得凶神恶煞的泥人里。
“行了,现在你可以说话了。”言客擦擦手,一脸嫌弃。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和言客想的不太一样,开口的是个清清朗朗的少年音。
单听声音还好,但是配上这么一副面孔以后,言客有些难以直视。
“嗯。”言客扭过头,不想去看他。
泥人仿佛还有些不适应,他试着活动手脚,没想到外体竟然跟着一起动了。
“我能动?”他欣喜道。
言客又嗯了一声,滴了云起大帝的血,不管是死是活,总归是有些神力在里面的。
“你可有冤?”言客懒得去听官宦人家的废话,直接问到。
泥人犹豫片刻,不大确定的说道:“应当是有的吧。”
“应当?”言客火气上头,忙活半天,就来个应当?
泥人赶忙解释,“不是,公子勿怪,只是,鄙人已经是百年前的一缕幽魂,当年有太多的谜底未能查清,所以要确定我是否真的有冤,鄙人一时还真的断定不了。”
言客抚上额头,满脸疲惫,他闭上眼,朝着泥人问道:“罢了,说你姓名,我帮你查一查生死簿,善恶功。”
泥人双臂交叉,无奈胳臂有些短,紧紧能指尖交互,“鄙人姓董,名谨,字浣桑,祖籍鹿抚,后辗转入了太康,成了钦天监相国,至于……”
“董浣桑?”言客动作过大,椅子不住的往后倒,他赶忙扶住桌子,桌面被他拉的晃动一瞬,泥人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是,太康相国,大荒神使,董浣桑。”泥人手脚并用,艰难的从地上爬起。
待他站起身子,和言客脸对脸的时候,他也瞪大眼睛,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一般,轻声唤道“大帝,许久未见了。”
言客的脸色简直差到了极致,“那个被刺瞎双眼,断了筋骨,拔了舌头的人,是你?真的是你?”他仿佛不敢确信一般,连问了两次。
这下,董浣桑朝他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大荒神礼,“回禀大帝,是我。”
声音依旧如同初见他时,那般悦耳清朗,只是,曾经阔谈天下大事的少年郎,却成了如今这副狼狈浑浊的模样。
“我姓董,鹿抚人士,和大帝算得上半个老乡呢。”
初见少年郎,还是沈淮安拉着他见的,“过来瞧一瞧,这是你未来的大荒神使呢。”
言客拖着沈淮安的袖子不撒手,眼前的少年郎比自己年少几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甚至能看出来未来时日的样子。
“他比我还小,怎么就知道他定然是我的神使了?”言客不服气,被沈淮安看中的人可没几个,他是其一。
言客那时的个头已经和淮安差不多高了,他那时候还不懂感情,但事事都要腻着淮安,这倒是不假,沈淮安把他从身上拉扯下来,“才学,认知,理论,眼界。有很多东西,是旁人一生都参悟不透的东西,可他十数岁,却已经对这些有了极其深刻的了解与认知,言客,加以时日,他若是心智坚定,未来定是个好儿郎。”
言客不大情愿的和董浣桑交了礼,在沈淮安的督促下,也试着和董浣桑学了些东西,结果三日不到,言客就领略到了沈淮安的意思,董浣桑,或许当真是个奇才,言客以为,他尊为神明对于俗世之争,已经足够客观明了,但是与董浣桑对弈时,却不得不承认,董浣桑甚至比他更明了。
换句话说,他属于高高在上,冷观世人百态的神明主导,可董浣桑却是个游走俗世,身居群山中,却依旧能够理智而明晰的洞察全局。
简单来说,就是旁观者清醒,断然敌不过当局者不迷。
又是三日不到,言客干脆直接把扳指给他了,沈淮安失笑,“你就不怕他长歪了?”
“他要是能歪,那我离歪也差不了多远了。”
董浣桑就是按时候被封了神位的,随后,先主流府征战,浣桑出了鹿抚,投靠了先祖阵营,数年间职位一升再升,以己之才,愣是和流府一道成了先祖的左膀右臂。
他又有神力加持,云起庇佑,自朝堂建立以后,浣桑一展热血才华,硬是和那群五大三粗的,只知道打仗的野汉子们,守住了这万里河山。
可如今呢?
言客看向桌面上难以维持平衡的滑稽泥人,他和淮安一道认可的少年郎,却被祸害成了这副模样。
繁荣奢靡的太康之宴,弹尽粮绝的凉王苦楚,以及这慌乱不堪的朝堂之上,究竟藏了个什么样的肮脏祸害?
当年太康凛冬大雪,扫帚扫不去污秽,奢靡透露着极致的罪恶,纷飞的雪花冰冷彻骨,肮脏而丑恶的人啊!终究要付出他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