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精怪领着他们走出迷雾之后,没送出多远,就被迷雾中的南林的法阵封印在外。
它闷声往前走,身后四个人步履轻快,但两两窝在一块儿,根本没人搭理它,以至于一头撞在结界上它还在发愣,言客等人走进结界甚远,才发现这小东西竟被拦在了外面。
沈淮安笑着往回走,“怎么了这是?进不来了?”
小精怪捂着撞得生疼的脑壳门子,气呼呼的埋怨:“呀呀欺负我!”
“这可不能乱说,他什么时候欺负过你?”言客跟着沈淮安蹲下身子,隔着结界看向小精怪。
小精怪想伸手揍他,但无碍隔着一层结界,他进不来,自然也就碰不到言客半根手指头。
心下更郁闷了。
“别逗他。”沈淮安一把扯住言客蠢蠢欲动的指尖,“得想个法子叫他进来。”
小精怪离了迷雾,就是只刚成型的小妖,南林猛兽毒草众多,随便一个都能置小精怪于死地。沈淮安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外面,言客往袖口里摸了半晌,才拿出个不起眼的泥人来。
云澈勾着头往上瞧了一眼,眉目间惊讶的很,阿童凭空指了指言客手里的泥人,“这不是……”
云澈一把捂住他的嘴,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沈淮安盯着这块丑兮兮的泥人,嫌弃中带点不信任:“这东西谁做的?能行么?”
言客支吾好半晌,才说:“街上手艺人做的。还凑合。”
他说完应当是怕沈淮安再问,当即就把泥人放在结界外,哄着小精怪往里钻:“你依拖着这个东西,应当是能进来。”
小精怪半信半疑,但沈淮安没说什么,他也只能忍着委屈团吧成一圈,把自己塞进了泥人里。
众人这才进了南林的结界里。
南林树多,竹林也多,四人跟着小精怪的旨令走,已经远远能扫见点南林城的瞭望塔了。
“这东西,是你做的吧?”沈淮安越看越不对劲,言客把泥人攥得严实,沈淮安看了好久,才从中发现点似曾相识的异样。
言客支吾着反驳说不是,但耳朵已经红了,云澈阿童跟在两人背后,露着牙笑得无声无息。
即便是言客再否认,光是他那怪异的模样,就已经说明了答案,沈淮安把泥人抢过来,端在手心细细打量。
泥人做工粗糙,胳膊和腿比例都成问题,腿长的不像话,看背影像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但脸上又是一副贼眉鼠眼的做派,当真是两极分化到了极点。
除此之外,泥人还有点问题,沈淮安摸着中间的那条缝隙,中间参差不齐,应当是被人一刀劈开过。
这东西,到底是遭受过什么样的磨难?
“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言客咬咬牙,决心把远在太康的董浣桑也拉下水:“董浣桑硬要这样,我劝过他的。”
同窗之谊在此时统统做不得数,沈淮安将信将疑,随后轻叹一声,不知道信了没信。
云澈低着头不敢笑出声,董浣桑两代相国,哦!算上如今的真主,应当是三代。
三代相国,风评受害,偏偏不能自证己身,着实委屈。
“算了,你水平几斤几两,我也清楚。”沈淮安头疼不已,言客也埋头无言,养成系的劣势——连底裤都能给扒干净。
云澈正要开口劝解,却听到深林一侧传来一声似狼又似猿一般的叫声。
那声音凄惨无比,尖锐里透着哀鸣,在见不得日光的深山老林里,回荡甚久,着实骇人。
“这是什么东西?”阿童四处观望那个,没见到有什么东西的影子。
又是一声哀嚎,距离比之前要近很多,云澈浑身发麻,但看到阿童,言客还有沈淮安面色坦然,也只能装作淡定。
这群人,都不怕的吗?
“你害怕?”先注意他的人是言客,云澈扭头看向他,思虑半晌,才微微点头承认。
其实也难怪言客能发现,他即便是脸上装的淡然,但身子却抖得不成人样,阿童走过来扯住他的掌心,安慰他说没事。
第三声更加接近。
“这东西朝着这边过来了,现在走不了多远,我们先去树上躲一躲。”沈牧抓住一根藤蔓,笑着看向云澈,轻声问,“还好吗?”
云澈点点头,在阿童的拉扯下,运着轻功先上了一棵葱茂的树梢。
等两人藏好之后,沈淮安听着那凄冷的声音,没多么在意,他将手上了叶子扔下,朝着言客张开怀抱,言客上前一步,搂着他的腰身一跃而上。
两人刚站稳,树下就传来一阵响动。
沈淮安隔着树叶的缝隙往下看,于狭小的区域里,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这东西当真没见过。”沈淮安怕惊动了那东西,凑到言客耳边用气音低声说到。
言客搂着他的腰没撒手,他扶着沈淮安先行坐下,紧接着模仿着沈淮安的姿势,也凑到人耳边低声说到:“我也没见过。”
沈淮安半靠在言客怀里,垂首往下看。
那是个生着羚羊一般长角的动物,模样神似麋鹿,但偏偏那身子又像是四肢立地的猿猴,前肢健壮,后腿稍短,尾巴一甩一甩的,击打在地上的时候,还发出鞭挞一般的声音。
那东西往树下转了半晌,沈淮安瞧它鼻子耸动,应当是在嗅他们残留下的气味。
“它在嗅味道。”沈淮安朝言客咬耳朵,言客点点头不以为意,他是天地灵气集成的神明,身上存在的味道,和万物生灵相似,这东西嗅不到他,至于沈淮安,言客紧了紧手臂,他怀里的这个,只是一抹残影,别说味道了,他这么近的距离,连温度都难以察觉。
沈淮安见他一脸不屑,幽声暗戳戳的提醒:“你还有个儿子。”
言客手臂一僵。
“现在是个凡人。”
言客勾着头往下看,那怪物已经在往另一棵树上凑了。
言客皱起眉,叫沈淮安扶住树枝,“我下去,你小心点。”
沈淮安正要点头,却听得耳畔传来一阵风声,他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说:“不用了,来人了。”
来的是一群穿着青色束身服的弓箭手。
怪物在这群人接近的瞬间,停止了攀爬,紧接着它竖耳朵,云澈下意识的止住呼吸,心脏却急速跳动着。
一嗖长箭刺破虚空,以迅雷之势刺穿了怪物的前臂,怪物咆哮一声,挣扎着就要逃命。
“北三度!结网!”不远处的树梢传来一声旨令,随后便见到北方的空地上出现了几个衣着怪异的男人,他们身上都穿着轻甲,腰间盘着绳索,腿上绑着几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随着怪物的突进,几人分散而立,绳索的一头紧握手中,那东西仿佛感知到了危险,朝着那群人怒吼一声,当即就是一个虎扑,嘴里的獠牙沾着血迹,沈淮安下意识的抓住言客的手腕。
空地上的那些人没有丝毫畏惧,对待这样凶狠的怪物,他们眼里都泛着狠光,在怪物高高跃起的那刻,发出旨令的男人横空一箭,直接射穿了它的眼睛!
空地上的人将手中绳索高高抛起,接着,林子里突然跑出数十位带着绳索的轻甲,他们脚步交叠,绳索高高飞起,却在另一侧被人牢牢接住,八方用力,怪物即便是伤了眼睛,也能感应到危机,因此拼了命的挣扎,沈淮安站的高,能明显的看到那些绳子有断裂的迹象。
“绳子要断了!”只听见有人惊叫一声,下达旨令的男人握着一柄长箭,飞身而上,一刀刺向了怪物颈侧,但怪物受了一击,奋力挣扎,那人好几次都险些被甩下来。
形势严峻,沈淮安洞观全场,分析道:“他们怕是压不住。”
言客远远望着,没出声,沈淮安扭头看他,“他们救了你儿子。”
言客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松动。
……
“罢了,我去。”
数秒之后,众人只见一道金光劈在怪物身上,刺眼而灼热的光芒扑在脸上,众人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怪物生生受了这面一击,早就没了气息,待众人反应过来,怪物身上只站着一个披着黑色破旧斗篷的男人。
为首的男人在地上翻滚数圈,身上泥土和血混杂在一起,长发散乱,虎口处还带着血,他旁人的搀扶中站起身子,紧接着朝着言客行了一礼节:“多谢侠士。”
言客送怪物的尸体上一跃而下,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来到一棵树下,朝着上方张开手臂,“淮安?”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茂密的树冠里一跃而下,那黑衣侠士将人抱了满怀,待那白衣男子站稳后,手也没从那人腰上移开。
另一侧的树下也出现了两个蓝眸少年,想来他们四人应当是一道过来的。
柳澜思索片刻,抬步往这边走来。
沈淮安拍拍言客的手臂,等人走进后,言客才不满的将手撒开。
柳澜朝着四人抱拳行礼,“鄙人柳澜,南林护林卫教头。今日得诸位相助,感激不尽。”
柳澜?护林卫?
许是看出了言客等人的困惑,柳澜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诸位应当是外来人,城外凶险,我们还是入城详谈吧?”
南林城,远比他们所想的破落。
路上沈淮安逮着人问了官职,得知护林卫于南林,应当是和太康城禁军一般的存在,掌城中军事,但服务于南林衙内,戍守林中,日夜都要和那群怪物作战。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云澈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小到大,不说大荒全境,至少北至北疆,东至福州,西往乌蒙山,行跨万里河山,知晓的东西也不算少,但今日那东西,着实闻所未闻。
“那东西……我们一般叫它齿鹿。”
鹿?谁家鹿能长这样?
柳澜早知道他们会是这副模样,解释道:“这和南林这边的境地有点关系。”
领着部下交了差事,柳澜为了感谢言客的救命之恩,当即就领着他们去了南林的小酒馆里。
与其说酒馆,倒不如说是个酒摊,露天的那种。
柳澜和这边的老板显然是熟识,张口就是几个不大常见的菜名,老板笑嘻嘻的和柳澜客套几句,接着就去厨子那边交代了。
在等菜的时候,柳澜就这桌案上的茶水漱口,一口吐出去,里面还带着点血,见阿童在瞧他,柳澜不大好意思的挠头,“在城外一口堵在嗓子口,如今吐出来,就好受多了。”
阿童点点头,脸色微红,坐在云澈旁边,也不说话。
“几位从何处来?看着不像南林附近的人。”
“凉王。”言客眼睛眨都不眨,云澈诧异的瞧他一眼,柳澜也只是句客套话,他瞄了眼云澈和阿童的蓝色眼珠子,心下已经有了判断。
“凉王是个好地方,富贵之地,哎!哪儿的衙内叫柳如是,还是南林人呢。”柳澜接着话头往下说。
柳如是?言客冷笑一声,还没开口,先被沈淮安往地下踹了一脚。
“是,君子如是,是个好衙内。”沈淮安应和道。
“那他身子可好些了?我记得他之前来过,但身子骨不大好,老师劝他静养,他都是笑着应下,此番身处凉王,他应当好些了罢?”
“啊……”这个沈淮安就不太清楚了,大荒神使里,他对柳如是知之甚少,其他人他都稍有交涉,唯独柳如是,他全然不知,“君子如是”这个名号也只是听过。
沈淮安又踹了一脚,言客拉着他的袖子默不作声,气氛一时有些僵滞。
柳澜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但再回头琢磨时,发现自己应当是没说什么招人烦的,难不成,是柳如是……
“你叫柳澜?”言客突然问道,柳澜回过神,快速点点头。
“你和柳如是,师承同门?”
柳澜再次点头,反应过来以后,他震惊无比,“你怎么知道?”
“南林姓柳的,可不多。”言客弯了弯嘴角,随后想到什么一般,嘴角的那抹笑意瞬间消失,“你可认得柳渊?”
“柳渊?”柳澜瞪着眼睛,目光呆滞,“那不是柳大人的名么?”
柳渊,字如是,向上君子,得大帝钦点,受封大荒神使,得新主赏识,任凉王衙内,这不是全大荒都知道的事情吗?
柳澜心下起疑,连看向言客的眼神都有些防备。
“我问的是,同名同姓的。”
“那倒没有。柳姓是老师祖辈的姓氏,在南林少有,和柳大人同名同姓的,倒没听说过。”各色各样的菜式被端上餐桌,柳澜又叫了一壶酒,酒馆老板是个话痨子,送完酒就没再离开过,自来熟的和众人聊家常,言客一时间找不到再问的机会,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