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么?可流府的仇还没报。
流生趴在破庙里的草堆上,庙外树叶子和着冷风沙沙作响。她突然想起了府里的枣树,是在她出生那年种下的,结了十多年的枣子。年年都要和几个兄长一块儿摘了吃,若是来得及,还能给北疆的兄长们也送去一些。
“你若是再这般胡闹,我便把你送到你七哥那里,叫他训你。”
流父次次都要这么唬她,吓得她抱着树干不敢下来。她最怕七哥了。
风吹叶子的声音始终没停,这是在迎接谁呢?
门响了,破庙里来了人,她没力气睁眼,也没力气开口,她这副鬼样子,估计要吓到过路人了。
“还算来得及,你倒也是个有气运的姑娘。”那人打趣道,可流生什么也没听清,她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怀川小心的撵开她破烂的衣角,血迹斑斑,“这鞭子打的真狠。”怀川感叹道,他快速的眨巴眼,男女有别,有点无从下手。
流生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连呼吸都微呼甚微。
怀川踌躇片刻,狠下心咬着牙,扯开了流生背后的碎布,怀川上手快速,脸离的八丈远。
淡红色的光若隐若现,流生背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得亏那人不在身边,怀川咬了下唇角,不然依着那人的性子,八成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老难哄了……
待伤痕化疤,流生的脸上也有了人气,气息和缓许多。
怀川掐着时间,在流生醒来的前一刻开了幻境,和言客的不同,怀川的幻境更倾向于佛家的虚无,幻境里白茫茫的毫无边际,看远处是流光溢彩,看近处反倒是洁白无暇,空荡荡的荒白一片。
“我源自小荒神使,途经此处,念你气运当头,命不该绝,便随手施了恩惠,你可愿入我座下,共修齐道?”怀川盘腿席地而坐,他生的便是一副慈眉笑眼,如今双目低垂,眼角细挑,倒是颇有一番祥和神明相。
流生从地上爬起,手掌心的划痕已经痊愈,后背上没有任何痛楚,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入了地狱了。
流生朝他问到:“你与云起大帝是何关系?”小荒的神使,似乎在大荒初期,就有不少人入了云起大帝座下,忘恩负义,负的理直气壮。
这要怎么答?怀川表情复杂的很,他和云起大帝之间,关系可多了去了……
“你若是他座下的,便不必管我,任我自生自灭,即便日后客死他乡,也是我心甘情愿,劳不得大帝的人费心。”
很显然,某些关系不适合说……
怀川清清嗓子,“我隶属小荒神明阿托鲁座下,小荒湮灭后,流浪天涯,与大荒云起大帝……着实没什么大的干系。”最后一句,他是咬着牙根子说的。
还有,说完这话背后发凉可不是好现象。
“凉王城征战不休,我神力源自小荒,如今为大荒掌控,神力低微,但心系民生,总归还是能够帮衬些,你若是愿意,可入我座下,共助凉王。”
流生垂头没说话,怀川也给她考虑的时间。
又是凉王城……一十四位长兄尽数葬身于此,如今,竟是也轮到她,朝这片土地俯首称臣了。
……
结印很容易,费不了多少时间,灼热的血点在她额心的伤口处,锋利的长剑被送到了她的手上,怀川为她赐了别名----伏灵。
怀川把手指含在嘴里,他许久没有流过血了。
“你若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可以直接唤我老师。”伏灵张了张嘴,怀川看出了她的窘迫,先行开了口,“不过如今此处非我真身,凉王有难,我们得速速赶回去,城外有马,你直接去城北,我随后与你会合。”
怀川把外袍留给她后就消失了,伏灵看着地上干涸的血迹,穿上了他的衣袍。
两人是承着晨露,踏着黎明赶来的,然后,他们亲眼看到,周康行死在了城门口的战乱里。
……
“我有时候会想,周康年,当年你藏匿在城墙角,亲眼看着自己的孪生兄弟,死在倭寇乱刀下的时候,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的?高高挂起?还是满脑子依旧是你的福州?”伏灵把笛子按在心口,轻声问道。
以什么样的心情?周元才呼吸加重,压迫感坠着他的心口,刀刀剜心,生不如死。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和我七哥轻情谊相许,我七哥的婚请就放在周康行的书案上,你连你的亲弟弟,我流府未过门的七嫂,都没放过。”
伏灵周身散开出一股强烈的气场,狂风肆虐在每一条街道,原本的晴空万里,在刹那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街上早起的铺子纷纷收起,很快就没了人影。
“别!”周元才跨过阿童身边,他仿佛预料到了什么,阿童拉住他的手臂,问道:“你是周康年,对么?”
那个福州饥荒年的衙内,凿了神碑,叛了云起大帝的周康年。
周元才苦笑着看他一眼,泪水涌出,他朝着伏灵跟前走去,一道雷击从天空中劈下,地上留了一抹焦黑。
周元才没再往前走,他就地跪了下去,“伏灵!”他朝着前方磕了三个响头,“你饶过福州吧!”他恳求道。
伏灵把笛子还给言客,她伴着雷鸣仰天大笑,“周康年,当年我也是这般跪着求你的!你又可曾饶过我?”
乌云压顶,沉寂的血腥被讨伐者重新掀起,掩埋的真相终将重见天日。
“你们福州城,早就该毁了。你们所有人,就该死在那年的饥荒里!”
城外的结界正在慢慢消失,来自东方迷雾的死亡预警已然开启。
言客的手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没出手,“若是你在,你当如何?”言客心里默问,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些,他远远没有淮安那般明事理。
福州城下的冤孽苦海,凉王城惨死的血肉之躯,都将从深埋的地狱里爬出,赶赴这场盛宴。
这是福州的劫。
阿童抿着唇,就像那日周元才说的一般,
福州终年未逢天灾,不经人祸,潇洒日子过惯了,也就忘了曾经城春草木的败景,可好日子总会到头的。
终日酒醉于安康中的游鱼,迟早要面临来自海洋深处的巨兽吞噬。
周元才朝着伏灵不住的磕头,青石板砖上残留着血迹,阿童看不下去,他一把拉上伏灵的袖子,“你可是伏灵将军!是凉王城数万将士的帅!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对得起那日和你一道泪战白骨,保家卫国的八千死士吗?”
伏灵一把甩开他的拉扯,一道闪电劈过,云澈连忙把阿童拉回来。
伏灵双目赤红,周身却散发着蓝色的光晕,原本空洞迷蒙,毫无情感的眼睛,此刻却是哀伤至极。
“那不是我!”
言客猛地抬起头,伏灵哭喊,咆哮,“那不是我!那是怀川!那是我的老师!”
言客攥紧了手中的白玉笛,一缕红光从笛子里飘出,却被言客重新逮着塞了回去。
沈淮安,我好像,抓到你的尾巴了……
……
伏灵以流府子嗣的名义,在怀川的支持下,成了凉王城新的将领。
她带着仇恨,带着不甘上了疆场,她要让倭寇们知道,流府不止十四公子,每个从流府降生的儿郎,都将是他们的克星!
怀川钻研许久才知道,倭寇的阵法是幻境所致,一化三,化的是形,杀了被幻化的兵,阵法就灭了。
伏灵问他如何寻?怀川递给她一把长枪,杀伐,来一个,杀一个,这样的阵法里,就是在比谁更不怕死,倭寇若是一个怕了,会连带着三人后退,恐惧的传播是他们所有人的弱点。
杀伐?杀伐!杀!杀红了眼的伏灵七战七捷。
在粮草几近,兵马萎靡的状况下,她靠着一人之勇,染了整个凉王殊死一战,她把濒死的凉王城拉回了崖上。
七站七捷,士气大振,胸腔浩荡的凉王城打算再一次出兵时,却被怀川拦下了。
“老师!”伏灵骑在马上,“我得战!我枉死的兄长日日都在梦中催促,杀了倭寇,宰了那群狡猾的狼!老师,流府的仇,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怀川站在马前,独自面朝着伏灵的八万兵马,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你去不得。”怀川仰头看她,“我教过你,功高盖主是一例,倭寇邪术难测也是一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更是耳提面命!伏灵,朝廷的援军带着粮草五日便到,你就非要执着一时?”
伏灵安抚胯下躁动的战马,腰上的长剑隐藏在鞘里,她手里握的是那日的长枪。
“我得亲自割下他的头颅,剜出他的心脏,我不要功勋,我要报仇。”
怀川替她拉住缰绳,“流生是在为流府而活,此战打的酣畅,死伤多少于流生无关,流生要的只有头颅,可你是伏灵,小荒的神使伏灵将军!你的肩膀上扛的是凉王!你得为凉王百姓去活!”
张扬固执的伏灵提着长枪,头盔上的红缨飘散在日光下,红艳的很,怀川突然想起了那日远征的流廷。
流府三代,巾帼须眉,都是注定要征战疆场的神。
那日的流廷去往了乱葬岗,今日的伏灵将军退回了城中。
我是伏灵,我得为凉王百姓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