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精收了无数个学生,这辈子却只招了两个弟子,一个是小荒神明自家养的混小子,一个是小荒神明从鹿抚境外捡来的少年郎。
好学生都给沈淮安捡了,他自己收的兔崽子们没一个能入眼!老槐树精先是咬牙切齿的收了言云起大弟子,后来董浣桑被送进门,老槐树精一面骂着自己眼瞎,一面又乐呵呵的收人做了关门弟子。
玉清师傅的门内两大弟子也是争气,一个靠着蛮力撕开大荒,成了大荒神明,一个因着才华,做了大荒朝堂的两代相国!
可做玉清师傅的弟子,下场也没怎么好过,一个跌落神坛,为世人茶余饭后,沦为笑柄;一个冤死高堂宗庙,被人封了六识神魂,终生不得轮回。
“我们许久没见了。”董浣桑的神魂寄宿在丑怪丑怪的泥人身上,胳臂还短的不行,连行礼都怪异的很。
言客下意识的想给他递茶,冷着眼扫过去,又把杯子收回来,这一杯茶水浇在他身上,这人八成得化成一滩泥团子。
言客又拿了个空杯,倒扣着给他当凳子坐,董浣桑也不退让,厚着脸皮坐上去,脚就不沾地了。
嘿!胳膊短就算了,腿也短,就这么肥头大耳圆肚子,言客这么挑剔的眼光,怎么就挑了个这样的?
“多年不见,个子长得高,眼光却掉价不少。”董浣桑哑巴哑了数百年,如今好不容易能开口,说的却句句不是人话。
“你这样子,倒是混的不比我好。”言客不甘示弱,“我要不来,你还不知道能漂到哪儿去!”
“所以这不是循着味找你去了吗?”这话说的是那太康城外的那晚,“但是你窝在屋檐上吭哧半天,也没见你认出我。叫我好生伤心。”
谁能知道屋檐上,瞎了眼睛、扒了舌头还被挑了手筋的混账玩意会是你?
言客冷着脸问他:“怎么死的?有了扳指还能死,你也是好样的。”伏灵还知道割了神魂夺舍重生,怎么这油嘴滑舌的小子,到了这方面就突然蠢笨了?
“扳指丢了。”董浣桑撇着嘴,泥人的脸更是皱巴巴的,简直没眼看,言客冷笑着,眼神毒蛇般缠绕在他身上,“淮安赠你的器物呢?”
“……也丢了。”董浣桑低下头,已经没脸见人了。
言客吐出一口气,抚掌站起身,他一把拉开房门,阳光映射在屋里,昏暗的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言客指着门外,“你可以滚出去了。”
董浣桑耍赖般躺在桌子上,整个人呈“大”字伸开,“不出去!你赶我我就告诉师傅,告诉淮安去!”
言客头疼的很,他一把甩上门,“你告,你去告!你但凡能找到淮安,我随你办!”
“真的?”董浣桑麻溜的爬起身,两只黑墨点上的眼睛,瞪得死大!
“淮安早就死在鹿抚了!”言客看不得董浣桑眼里的惊喜,淮安早就死在那群疯子手里了,鹿抚城里到现在还残留着他的鲜血,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呢?他提醒着董浣桑,也提醒着自己。
血淋林的真相摆在眼前,还挣扎什么呢?
董浣桑呆愣许久,他撑着肚子望向言客,眼里迷茫的很:“你不知道吗?”
言客坐回椅子上,缓着烦乱的心绪问:“知道什么?”
董浣桑也跟着坐回倒扣的茶杯底,“淮安没死。”
言客揉捏眉心的手指微顿,他姿势不变,眼睛往上翻看着董浣桑,董浣桑把手撑在膝盖上,继续说:“鹿抚的事我听说了不少,起初我也以淮安死了,但是新主继位,宴请百官的那日,我见了他。”
“他凭空出现在北围猎场,我那时已经满弓,见他的时候我还以为看走眼了,箭脱了手,还差点射伤他,得亏他躲得快!”董浣桑捂着心口庆幸道,他抬起眼眸,和言客脸对脸。
言客淬毒一般的眼睛冷冷的盯着他,董浣桑把另一只手也默默的捂上心口。
“你该庆幸没伤着他。”听到这儿,董浣桑撇起嘴,满脸不屑。
“那你也要庆幸,我给他偷着带到了相国府!否则就凭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你当新主能放过他?”董浣桑叹了口气,当年北围猎场,他当真是拼了命才保住了沈淮安!
“你……当真见了他?”言客侧过脸,慢吞吞的直起身板。
“见过的。当年我也……”
敲门声传来,董浣桑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就罩了曾阴影,巴掌呼在脸上,董浣桑即便是不用呼吸,也被抓的难受。
这人公报私仇!当真不可理喻!
公报私仇的言客把泥人塞到袖袋里,从里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李安。
董浣桑窝在口袋里,他见不到外界的景象,只能伸着耳朵去听。
“大人,相国和柳大人回来了,请几位过去大堂呢。”
“知道了。”这是言客的声音,董浣桑托着脑袋,这泥巴做的玩意,也忒重了点。
言客跟着他走到连廊上,反手关上房门,李安佝偻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言客朝他点点头,大步往大堂方向走。
外面的阳光炎烈,董浣桑窝在言客袖袋子里,心里痒痒的不行,却偏偏得耐着性子窝着,好不容易到了屋子里,他听到言客喘气,自己也跟着叹了口气。
“相国。”言客冲他行了礼,董浣桑兴致燃起,相国?继他之后的大荒相国,该是什么样子的?
董浣桑爬到言客袖口,正打算偷偷往外探头,被言客一根手指戳了回去,言客无意间的抬起手臂,衣袖垂落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所幸柳如是和老相国聊的欢畅,没在意这边的事。
董浣桑捂着头,艰难的从袖子里挣扎坐起,言客袖子滑得很,半边布料都空垂着,能让他坐着的空间可不多。
言客手臂抬了半刻,等云澈二人落座以后,才把袖子捞了回来。
董浣桑仇恨着踹了言客一脚,言客感受着胳膊上时不时传来的动静,也懒得再去理他。
“今日我和老师去了钦天监,取了些浣桑遗留下来的物件,想着毕竟是神物,总能留下点线索,特此拿来给诸位看一看。”柳如是从怀里取了个命锁,又从相国手里接过匕首,两件东西放在桌子上,任由他们传看。
先出手的是阿童,匕首刚上桌就被他抢了过去,“这东西眼熟得很!”匕首出鞘,寒光闪在睫毛里。
云澈阿童背后的弯刀解下,棉布拆开后,露出弯刀刀鞘上的纹路。
阿童把匕首与弯刀放在一处,纹路一个模样,寒光同样夺目,这两样东西,想来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相国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个情况,相反柳如是淡定的很,他伸开扇子轻扇风,“早在福州,我就觉得你们这刀眼熟的很,如今果真对上了。”
言客把刀和匕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古铜色的刀鞘展示在眼前时,言客整张脸都青着,然后柳如是还把金锁往言客面前推。
言客的脸更黑了。
董浣桑还在偷偷摸摸的往外勾头看,没预料到言客大手一挥,他整个人都被言客扭着脖子拽到桌面上。
“你自己解释!”听这声音气的不轻,董浣桑琢磨着,这又是那个混账玩意惹到这位祖宗了?
董浣桑手教并用的从桌面上爬起,对上阿童震惊的眼神时,他还颇为腼腆的笑了笑,再往旁边扭头,他就笑不出来了!
是他这个混账玩意啊!
弯刀并着他的匕首被一道搁置在案上,董浣桑抽动嘴角,微微颔首,入目的又是那块精细的命锁。
混账玩意简直不是东西!
“我当真没想过这东西回丢在钦天监。”董浣桑讨好的朝着言客笑道,言客不想吃他这一套,他把董浣桑往桌中央一推,起手把命锁和匕首收入囊中。
不等柳如是和相国说话,董浣桑先急了,“你要不要脸!这是我的东西!”
言云起从不要脸!
“入了我的手的,就是我的东西!”蛮横无理,嚣张跋扈,阿童坐在一旁,莫名的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董浣桑被他不要脸的行为惊呆了,数百年未见,这人的脸皮怎得越发的厚实了?
“你……”董浣桑一时间竟是找不到要堵他的话!
“浣桑?”身后传来一声不怎么确定的声音,董浣桑扭过头,他收起张牙舞爪的姿态,笑容满面的朝着柳如是打招呼“如是。”
柳如是喉间哽咽,一口气堵在嗓子里,眼睛和着脸色憋得通红,少顷,他剧烈咳嗽起来,眼里泛着泪花。
一旁的相国连忙替他舒缓后背,云澈倒了杯茶水放在他面前,董浣桑朝着言客耸耸肩,做了个无辜的表情,言客冲他翻了个白眼。
“缓着点。”董浣桑搬了个空茶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茶杯反扣过来,他爬上杯底,拖着肥大的肚子坐在上面。
“我只旧友相见是幸事,可你也莫要因此,惹了自己身子不快。好生养一养。”董浣桑挂上他了他那副慈善的笑意,言客在他身后冷哼一声,董浣桑眯着眼睛皱起眉,笑意还挂在脸上,全当自己没听见!
“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柳如是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朝着董浣桑问道,络腮胡涨了一脸,凶狠的面孔上瞪着两双墨点的眼珠子,短小的胳臂双腿蜷缩在一起,都没他那肚子大,姿势张牙舞爪,没有半分雅观相。
“这个说来话长了。”董浣桑细短的胳膊撑着脑袋,面露苦笑,“我原本的样子,可比这个难看多了!”
泥人的身后漏了点泥巴裂缝,想来是刚刚不慎摔裂的。
言客用手指蘸着茶水往董浣桑身后点,泥巴在那方区域融化,在指尖的搅合中,缝隙逐渐消失,董浣桑回头看他一眼,言客解释道“你要碎成块儿了。”
得!挖眼拔舌头断手筋之后,他在昔日同窗至交的帮助下,又得经历一场分尸现场!
都造的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