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不已的人除了柳如是,还有一旁头发花白的老相国,照理说老相国坐的是董浣桑的位子,如今见了前相国,怎么也要有些不大对劲,可出乎意料的,老相国哭的竟是比柳如是还要凶狠。
“大人啊……大人!”一旁的柳如是好不容易缓过劲,又赶忙跟着管家李安一道伺候老相国。
阿童看的新奇,他附耳悄悄朝着云澈说到:“柳如是难过是因为他和董浣桑是久别好友,老相国这是怎么了?董浣桑死的时候,他好像才刚出生?怎么到了现在,就属他哭的凶狠了?”
阿童自以为自己小声的很,但除了老相国哭的分不清东西南北外,其他人听的一清二楚,言客一面戳着董浣桑身后的泥巴缝,一面扫了阿童一眼。
云澈在底下狠狠的踩了阿童一脚,面上却还是挂着笑,他把茶杯推到龇牙咧嘴的阿童面前,“乖,喝茶。”
柳如是一手撑着老相国的肩膀,面露尴尬的给众人解释,“浣桑死后,大荒朝堂将近数十年未曾再立相国,老师少时就对浣桑的事迹钦佩不已,后来做了官员,深感朝堂纷争混乱无比,故此曾多次研习浣桑留下的书籍,其后封了相国,更是以浣桑为榜,每每听到浣桑死谏之事,总要扼腕叹息,今日见了浣桑真身,想必是未能控情,一时失礼了。”
“相国性情中人。”云澈应和道,说罢又踩阿童一脚,阿童这次精明,早早的躲开了,云澈一脚猜了个空。
董浣桑坐在茶杯上,似乎没有预料到是这么个情况,拖着脑袋的双手垂落在膝盖上,他直起腰板,没了起初的那副荒唐相貌。
“先生莫要再哭了,生死之事本就是人之常情,不必拘泥过去,先生年事已高,万万记得珍重自己的身子,更何况,浣桑还有一事要求于先生,如今先生此态,浣桑倒是不敢说了。”董浣桑轻声安慰,他反手往背后去探,背后的泥巴滩水分消散,干留着一团糊状,缝隙倒是消了彻底。
老相国一听这个,当即用袖子抹了把脸,“大人有难,我辈自当要助大人一臂之力!大人所为何事?可直说于我听!我辈自当万死以效力。”
老相国整理好衣袍,继续说道,“刚刚多有失礼了,大人之事,是大荒大事,即便是到了新主跟前,新主也定会为大人讨个公道!”
他说到义正言辞,拳头紧握,颇有一副慷慨就义的气魄。
董浣桑苦笑一声,“这事,当真还不能和新主交代。”
听到这儿,柳如是往后摆摆手,李安当即领着下人们出了屋子,房门关上以后,柳如是把扇子放到桌子上,严肃问道:“和新主有关?”
董浣桑点点头,“是了。”
云澈等人不明所以,但柳如是偏偏却从董浣桑眼中品出了点什么,“你怀疑……”
董浣桑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神情也肃穆起来,“新主有疑。”
老相国手里的被子掉落在地上,被子摔了个粉碎,老相国难以置信,鼻尖还冒着红,胡子在他说话时不住的抖动,“新主……疑主,这可是大罪!”
可他深知董浣桑不会胡乱猜测,故而继续沉声问道:“大人可有证据?这话可万不能乱说!”
董浣桑扭头瞟了言客一眼,“证据我寻了数年,但皇宫严密的很,我只查到些蛛丝马迹,更多的证据,不再我这儿。”
“那在谁哪儿?”阿童歪着头问。
董浣桑又瞧了言客一眼,言客起初面露不解释,但毕竟多年同窗情谊,该有的默契还是有些的,言客突然冒了点异样的预感。
“我的客卿,言舟。”董浣桑拐了个弯。
言客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双目紧闭,他啧了一声又睁开眼,上次抓了个尾巴,这次是整个人都被扯出来了。
沈淮安,你当真是好样的。
“你猜到了?”董浣桑狡黠的眨眼,看着言客吃瘪就莫名的开心,叫你老在淮安面前扯我坏话?
言客不想搭理他。
众人不明所以,董浣桑不打算和他们卖关子,重新解释道:“那人也是小荒神明阿托鲁,沈淮安。遇了些难处,暂做了我的客卿。”
云澈和阿童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怎么可能?小荒神明,不是早就消失了么?原本凉王城里他们还只是稍有疑惑。
如今看来,大荒创立后,阿托鲁不止没有消失,所经历之事还颇为波折,不仅如此,云澈暗戳戳的扫了言客一眼,受万人敬仰的神明阿托鲁,还在大荒里,找了个沉默寡言的情人,找就找了,根据着现在的状况分析,小荒神明看这架势,八成还把人家抛弃了?
云澈舔了舔干涩的下嘴唇,他偷摸着又瞄了言客一眼,心想着对这人以后可得好生相待,毕竟伺候过阿托鲁呢。
柳如是拖着扇子若有所思,这里似乎只有老相国,在正儿八经的想着董浣桑的话,“若是小荒神明,他也对新主保有疑虑,那倒是真的要好好查一查,不过你说证据在他哪儿?”
众人的思绪被老相国硬拉回来,纷纷看向桌子面上的泥人。
董浣桑解释道:“这证据是他寻到的,新主有疑这件事,也是他起先给我的想法,原本查证这事是由他进行,可后来生了凉王战事,事情不得不被搁置下来,至于当年种种,那就说来话长了。”
“所以,你们是在凉王战事时,就已经发现新主不对劲了?”云澈蹙眉问道。
董浣桑和柳如是交换了下眼神,柳如是应道:“不是凉王战事时,我们对于新主的怀疑,起先是在太康之宴上。”
太康之宴!云澈心下震惊无比,太康之宴,乃是新主登位的浩天典礼,那时先主身死不久,新主为平定大荒,特此设下盛宴,招待八方来宾,若是那时他们已经对新主生了怀疑,那么这数百年来,坐在高堂之上,执掌大荒万里山河的人,又是哪里来的妖魔精怪!
若是在深想一些,莫不是先祖身死,也和这人有关?
董浣桑笑着说到,“先主是病死的,这个没有什么好深究的,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差,是早晚的事,临终前,还是我和几位老臣一道伴的驾,新主和先主之间没那么多牵扯的。”
云澈脸色通红,他没想过董浣桑能猜到他的想法,他也只是遵了些话本上的故事,论起皇家琐事,他当真全是胡乱猜测的。
安寂许久的老相国开口问道:“若是如此,那么所有的根源,怕是就出在当年的太康之宴上了。”
“劳请这位公子,帮个忙?”董浣桑从杯子底座上滑落,肥硕的体格着实影响行动,言客看不下去他这副丢人样,借了根手指帮他站直身子。
“多谢。”董浣桑喘着粗气,伴着这副臃肿发姿态,可笑的很。
言客冷瞧他,手指头给缩了回来。
片刻间,白雾恒生,蓝色的光辉伴生在朦胧的雾里,四周的砖墙焕然消失,手底下的桌案变换扭曲,脚下的地砖也变得虚空透明,老相国赶忙抬起胳膊,手足无措,“这……这?”
当所有人都置身虚空幻境里时,董浣桑才开口安抚:“无事,莫慌,幻术,幻术罢了。”
正说着,虚空中高墙重铸,丛楼云舍拔地而起,街边巷口人潮涌动,张灯于长街之上,结彩附墙阁之间,歌舞升平中,又是另一番太康夜景。
“这是?”柳如是环顾四周,眼里满是震惊,握有竹扇的手指,指节上青筋分明,他握的用力,跳动的心脏堵在嗓子眼,临到跟前,反倒是说不出话了。
董浣桑替他说到:“这是当年的太康盛宴。”
众人眼里顿时冒出精光,明艳的灯火映射在每个人的脸上,举着高杆风筝的孩子们飞奔着,嬉闹的孩童穿过众人奔向远处,人潮涌动,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他们置身于广袤长街,歌声从隔壁楼里传来,悦耳绵延,连街边抄手的香气都清晰无比,直至此刻,他们才仿佛是真的步落民间,入了当年的太康盛世。
烟花在天际迸发,整个天空都被染了光辉,不远处的轿子艰难前行,人流散开,阿童和老相国下意识的往后躲,柳如是和云澈一人拉一个,董浣桑不知何时站在了言客的肩膀上,他笑着解释:“这是当年史事,他们看不到我们的。”
老相国颔首,“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从未想过能有这么一日,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一番太康胜景,死而无憾了。”
太康之宴,他只在书里见到过。
太康之宴为期三十日,新主登位,大荒百官八方来朝,北至北疆守将流廷,南至南林深沼小官,东至凉王福州周家兄弟,西自乌蒙蛮荒部落,车马络绎不绝,天下英豪齐聚,城禁官禁在那些日子里全不做数,日里至黄昏,浓夜至黎明,太康城三十日灯火通明,骄奢至极!
明灯如山海,长空皆白昼,那是真正的黎明盛世!
“此生得以一见,景比文更甚之!”老相国热泪盈眶,云澈被他说的也颇有意动。
自打少时入了小荒,在乌蒙部落里活了这么些年以后,他也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富庶的大荒了。
一只汗津津的手钻进手心里,云澈顺着胳膊望过去,阿童正低着头看脚尖。
“怎么了?”云澈轻声问道。
怎么了?阿童迷茫的很,他也想问,但他也给不出答案,这样的地方老相国和云澈未曾见过,对阿童来说更是陌生,他生于小荒乌蒙山,前半生都活在那一方原野,乌蒙山里,是雄鹰苍鸣,是浩瀚草场,是数不尽的牛羊风光。
可这里不一样,尽管这里人潮奔涌,富庶长街看不到尽头,但他在这里看不到任何生机。
他本能的对这样的地方充满恐惧。
大荒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阿童环视了在场每个人的面孔,柳如是,老相国,董浣桑,言客,每一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须弥的雾。
不!不只是人!
阿童抬眼远眺,就连这烟花繁庶的太康城,都笼罩在烟云之中,数不尽的尔虞我诈,龌龊丑恶,指不定就深藏其中。
可这些他和云澈说不得,这些东西他只能自己去品。
云澈扯住他的衣角,阿童对上云澈那双深蓝的眸子,呼吸一紧,云澈往他头上摸了一把,阿童顿时就泄了气。
深蓝的眸子宛若是自带清风,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阿童自顾自的笑起来,他跟着云澈往自己发根上摸了一把。
怕什么呢?他想。
我可是乌蒙部落里的鹰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