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要留着这把扇子?
为什么?柳渊也说不清楚,早在当年的太康城,他原本是打算把扇子就这么扔出去的,但是最终还是在跨入镜中的时候,插到了腰里。
病秧子活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留下点任何值钱的东西,扳指都送给了董浣桑,这些年存下来的钱两,也全然混着神骨和气运,一道留在了南林城。
“他就这么一个值钱的玩意儿,我总得留着点当傍身,万一那天混不下去了,指不定还能靠着这东西换点钱,不至于饿死街头什么的。”
他嘴里说的轻松,但扇子握的倒是死紧张,沈淮安不想戳穿他,他只是想替两人找一个突破口。
“大帝去过南林了吗?”柳渊把话题转了个弯。
言客重新拾起一枚棋子,“下吗?”
柳渊低头往棋盘上看了一眼,余光瞟到棋盒的颜色时,想也不想的举旗落了个点。
言客跟着往下去,“南林,我去了,南林源点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但柳如是身死,那些东西也就没了用处,南林的气运已然回归正途,柳净造化怎样,全看他自己。”
柳如是指尖一顿,笑道:“我以为大帝会替这病秧子出一出头,叫那柳净魂飞破散,再不济也替他定个九转畜牲的轮回道。”
言客面不改色,继续往下走,“柳净于南林百姓有恩情,于柳如是亦有养育之恩,柳如是所作的种种,并非柳净强求,故此,算不得他头上。”
又是一阵沉默,柳渊在桌案下握紧拳头,扇子柄被他握的吱吱作响,柳渊当即松了力道。
“大帝果真是,公正到家了。”
所以呢?
所以那病秧子落了个什么?神骨连带着气运一道送给了南林,南林那破地方因着他养了数万人,柳净还因此受了香火,成了个不明不白的野神仙,南林城里,柳净出尽了风头,柳如是做了那么多,就因为柳净身死前的那点遗愿,做了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又有谁记在心里了。
“我记得,相国大人受难的时候,大帝可是急得不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他讨了公道,怎么到了这病秧子这里,反倒只是听了几句,便过去了?”
哦!差点忘了,还有那大荒相国……
柳如是把扳指送给董浣桑的时候,他是知道的,不过那时候他还没上身,只是作为一抹分裂出的神识,藏在了柳如是的脑子里。
柳如是之前还不知道他的存在,直到扳指离了身,当夜发高烧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和这人说上两句话。
“你就不知道惜命?你把扳指给他了!你怎么活?”
他那时候只顾训人,柳如是还以为自己烧出幻觉了,嘟囔着又给昏了过去。
柳渊气闷不已,但那时候他还只是一抹神识,连争取上身的主权都没,更别提给这人灵力了。
无奈,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柳如是从天黑烧到天亮,呼吸声都比之前小了许多,就在他以为柳如是要彻底咽气,自己也要跟着一命呜呼的时候,那个傻了吧唧的书童才发觉不对,领着几个仆从进了门。
柳如是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万幸。
“他们不一样,董浣桑的神骨是被新主强迫着剖离体外的,柳如是是自己剥离,但神魂还是在的。”
言客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柳渊这是钻进了死胡同,要解他的心结,怕是有些难办。
“是么,那柳如是还真是……可怜的很。”
孤身一人的命,那老道士还真没算错。
……
“诶,兄弟,你说他俩真的行吗?怎么到了现在里面还没动静?”刀疤脸跟着安鲁守在结界外围,他们不愿意去山下等,怕沈淮安和言客在山上遇到麻烦,不好支援,因此就跟着安鲁往山上走了一段距离。
“应该可以。”安鲁相信言客,虽然没和言客完全较量过,但透过沈淮安的神力探知,言客只会在他之上,因此,安鲁对这两人有种说不明的信心。
“算了,再等等。”刀疤脸这会儿心情正好,他和其他人在研究员里受了苦,如今为言客等人所救,身上的虫子也被沈淮安除了七七八八,如今不受研究院的制约,恢复自由身后,简直舒坦的不行。
“诶。”刀疤脸撞了下安鲁的肩膀,“你刚刚那样子,挺帅的啊,跟战场上的杀神一个模样,我还以为你就是和我们说着玩的,你还真是杀出来的神明啊?”
你可真会聊天……
安鲁瞥了他一眼,不怎么专注的点点头,算是答了他的问题。
“那你到底是杀了多少人,能让天上和地下都不敢收你?”
杀了多少人?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安鲁有些懵,说实话,他也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在弗洛,杀戮才是真正的安宁,想要活命,就得从刀剑中找出一条活路。
弗洛的活路不是躲,弗洛的生机是杀戮。
杀了所有的敌人,保证自己是最后存活的那个,他才可能从某个宁静的夜晚里偷出一点闲暇,去照顾一下路边的野猫。
“忘了。”应该是杀了很多人的。
但他记不清了,弗洛不缺将军,因为每个将军存活的时间都很短,他只是个偶然苟活于世的例外。
见安鲁没多大兴致,刀疤脸就把交流对象转移到了洛迁身上。
“诶!”刀疤脸依照着旧例,往洛迁身上撞了一把。洛迁懒得理他,装作自己很累,需要闭目养神的样子。
可惜刀疤脸并不里=理会他着高超的演技。
“诶!兄弟!你是不是对沈淮安家的那个小白脸有意思?”
……
你是真的会聊天……
安鲁把头扭过来,心底的沉闷一扫而空,他这是看出来了,这兄弟是专踩雷点找话题的。
“关你什么事?”神明的教养不允许洛迁骂出声,但他的表情全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刀疤脸皱眉看他,“这么凶干嘛?”
你自己要作死,还怪别人凶?安鲁好笑。
“要我是言客,我也不好你这口,长得金光闪闪的,跟个金条条异样,怎么一开口就变味儿了?”刀疤脸比他更嫌弃,正说着还往边上坐了坐。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洛迁被他堵了一通,心里本就不舒坦,如今听了他的前半句话,心里更加憋屈,当即就要抬手打人。
“行了,别闹了。”安鲁开口劝慰,他在人群中的威信还算可以,洛迁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刀疤脸又转换了阵地,靠着那个矮个子的精灵交流文化去了。
洛迁喜欢言客,这是不少人都看在眼里的事情,但言客和沈淮安是伴侣,这也是明眼就能看出来的事,但旁人的事情不好多言,众人也只能当作不知情,选择无视。
可安鲁不一样,洛迁帮过他,言客和沈淮安也帮过他,他不想让他们闹得难堪,现在就是个机会……
“你很喜欢言客?”安鲁犹豫半晌才开口问道,洛迁反应了一会,才沉默的点点头。
“这事,按照常理,我不该多说,但是念在旧恩,我还是想提醒你两句。”
安鲁深吸一口气,才低声说:“言客和沈淮安看着和寻常伴侣差不了多少,但你没见过他们俩真正疯的模样。”
如同搂着最后一根悬木,于海浪中起伏不定,即便是一方被冲上了岸边,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跳到河里,把对方从漩涡中心拉回来。
要么共生,要么共死。
一方不愿苟活,所以只能相互挂念着,在诸多困境中苟延残喘。
神明的情念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那么一个。
神明的情念又很大,大到万千人海,普渡众生时,偏偏顾不上最爱人的那一份……
……
“大帝好生绝情。”柳渊把棋子一撂,懒得再下,“我要出去!”
“棋总的下完。”沈淮安轻声说到。
“天下间的残局不少,多这一个也无妨。”柳渊展开扇子,冲着自己扇风,眉目间全是不耐。
“没我的意愿你出不去。”言客表情平淡,没有半点被弃子的恼意。“还有,柳如是的事情,依着天道法则,我出不了手。”
呵……
天道法则……
为什么伏灵就可以?为什么董浣桑就可以?为什么连天道法则,都愿意向着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柳如是为什么不行?
“果然,就不该寄托你们替他去讨回公道!”柳如是扇子一合,眉目间尽是低沉的恨意。
“你讨回的,也不一定就是公道。”言客举起棋子,示意他继续,“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封他做神使吗?”
柳渊侧过脸,以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言客,里面还混着点嘲弄:“大帝就不怕,在对弈中,你们的那些神明朋友遭了险?”
“神明若是不能自救,如何救苦众生?”言客反问。
倒是这么个道理,这话能从言客口中听到,还真是……奇闻。
“我当大帝只会护短。”柳如是棋子再度上手。
言客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往沈淮安那边看了一眼,沈淮安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宽心。
“继续。”柳渊用指尖点了点盒子,青衫着身,若是不说话,倒是呵当年的柳如是一个模样。
言客抬眼上下打量他,随后轻声笑道:“倒是如出一辙。”
柳如是……
姓柳,明渊,字如是,于大荒,为明眸君子,无论眼前坐的是哪个,归根结底,都该是大荒的神使……
是我错了。言客心想。
手下落了一步险棋,沈淮安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在言客发现错误,看过来的时候,他还饶有兴趣的挑了下眉。
这棋局,要解的,可不是一个人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