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居的第二日,按照南林柳家的习俗,应当是要去灵堂拜一拜柳净的。
“拜柳净?”阿童不解,他知道柳净在南林的地位,但需得让言客和沈淮安一道过去拜。
……神明拜夫子,是不是不大好?
“过去再说。”显而易见的,云澈比他更清楚这不合规矩,但言客和沈淮安的身份没暴露,在柳澜这里,也不过是个借居的侠士,他们不知那两人的身份情有可原,但到底拜不拜,就得看那两人的意思了。
今日在大堂里接待他们的,仍旧是昨日负责登记的孩子。
云澈携着人到了大堂时,沈淮安和言客已然候着了。
“诸位先去用早茶吧,师兄临走时专门嘱托过的。”这孩子也姓柳,单名一个唤字,字还没命。
一路上柳唤跟着他们,嘴巴不停,在桌案上也着实随了柳澜的市侩,包子都塞不住他的嘴。
云澈想找机会问一问这俩拜柳净的事,碍于柳唤的存在,硬是到了祠堂门口,都没能找到机会!
“里面供着的就是先生的画像了。”柳唤进去之前,还擦了擦袖口,连姿态都端正不少,想来在祭拜先人面前,这孩子也算是懂点礼的……
沈淮安跟着言客往里走,云澈阿童尾随其后,刚进堂中,云澈就莫名觉得脚底发凉。
“有点冷,阴沉沉的。”阿童撸了把袖子,胳膊上汗毛耸起,他凑到云澈耳边,低声说到。
沈淮安和言客对视一眼,趁着柳唤往前上香,两人环顾四周,最后把视线集中在了堂前的那副画像上。
柳唤背对着他们,小心翼翼的往炉子上上香,烟尘沾的满手灰,他也不在意,面露虔诚,朝着这画像先行拜了下去。
再起身时,深吸一口气,打算喊着言客等人一道……
蓝色的法印抵在他的额头,柳唤还没来得及出声,人已经先晕了过去。
将人斜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沈淮安朝着堂中虚点一笔,“出来吧。”
云澈阿童闻声而视,顺着沈淮安的指尖往前看,画像里冒出了点虚影,言客朝着他们使了个眼色,阿童不明所以,倒是云澈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快点!”言客低声呵斥道,画像里的影子受了一惊,赶忙从画像里现了身。
阿童眼睁睁的看着原本画在画像里的老者,一步步走向众人面前,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关门回来的云澈按住了肩膀。
“没事。”云澈安慰他。
言客往回看了一眼,随即又转向柳净。
“我问,你答。”声音冷漠,强势的威压聚集在屋子里,虚影幻化成实,果真是画上的柳净。
柳净朝着言客和沈淮安各自行了一礼,佝偻的背影混着脸上的褶皱,叫云澈有些不忍心,他想上前扶,被沈淮安后手做了个下安的动作,这是示意他稍安勿躁。
云澈脚步止在当下,没在往前走了。
“大帝请讲。”
“南林柳氏,为你所创?”
“是。”
“南林十二君,为你学生?”
“是。”
“大荒神使柳如是,是你带大的孩子?”
“是。”
……
“言客怎么老问这些东西?”阿童不解,这是大荒百姓皆知的事情,即便是身处小荒乌蒙山,他也从长老那里听过不少,这些常识,言客问来作甚?
云澈摇头,他猜不透言客的心思,下意识的看向沈淮安,却发现这人嘴角正带着笑。
“南林十二君,为什么会回到南林?”
柳净眼皮一抬,面无表情说到:“他们生在南林,养在南林,这片土地算是他们的故乡,学成之后,回归乡土,为南林出力,这不是君子所应当?”
这话说的没错,但云澈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但南林十二君全回来了。”沈淮安接着说到。
柳净看他一眼,依旧冷脸继续:“君子所为,君子所应当。”
“你为什么不去入轮回?”言客突然转了个弯,柳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到:“我忧心南林,这地方唯有柳家学院撑着,这远远不够。”
倒是符合他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先生形象。
“柳如是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言客摸着下巴,回归正题。
柳如是。
柳净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次他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少有的温情,“如是,可好?”
“尚可。”言客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面上半点不显露,柳净就这么被忽悠了去。
“他惹上了点东西,我来了南林,为的就是他。”言客补充道,“希望先生细言。”
这会倒是称起先生来了,阿童心想,大帝也挺多变。
“柳如是……是我再南林捡来的第一个孩子。他是骨生皮肉相,这个大帝应当是清楚的。”
……
时年南林开辟,但怪病异兽重重威胁,即便是有着众多奇珍异草的环境,也留不住多少居士落住。
碰到柳如是的时候,柳净正要和那些朋友一道出南林。
柳如是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怪异的孩子,柳净当年要养下柳如是的时候,不少友人都曾劝过他,但那时的柳净正是心系天下,悯怀众生的时候。
对于亲友的劝阻他全当了耳旁风,后来定居南林,也只不过是受了友人的激怒,意气之下,就领着人回到了南林草屋。
“养大他不容易,骨生皮肉相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好,我教了他三年,我夫人和我闹了三年。”
第四年的时候,没闹,因为柳夫人害了痨病,死了。
“其实是给气死的,她那时候找了风寒,脑子也昏沉的很,整日都要靠着药提神,那时候她卧在床上,临死前还在劝我回太康去。”
“但我没同意,还说他妇人之心,不懂天下大义,结果,当夜她就去了。”
言客蹙眉,“传闻中的柳夫人,可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我放出去的话,她到最后都是客死他乡,跟着我浪迹了一辈子,我总得给她留点名声在。”
说来也怪,柳夫人死后,柳如是突然就开了慧根,寻常作风与同龄人无异,这倒是出乎了柳净的意料。
“我本以为他活不了太久,连当年路过南林的仙长都和我说,他命里带着煞气,活不了多久,但他就是活下来了,尽管从那以后他就体弱多病,但总归还是正常了些。”
再后来,柳净又陆续领养了几个孩子,远在太康城的新主也听了他的事迹,隔着千里河山,送来了封赐的旨意,柳净成了南林的衙内,柳如是跟着他成了南林的一众小官。
在往后,柳净受了病,柳如是替他赶赴了太康盛宴,这些言客都是知道的。
不过回忆他之前说的那些,言客突然就摸到点异样的思绪。
“他在生灵智之前,都做过什么?”言客不相信柳如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如常,即便是借着柳渊的力量,也万万不够,更何况那时候的柳如是还没受封神使,柳渊应当还没出现。
“那大帝就得往南林源点里看一看了。”柳净像是神魂不止,身子再度幻化成了虚影,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画像中。
南林源点,那是当年沈淮安带着言客,布下法阵的地界。
哦!还是不小心养出个儿子的地方。
沈淮安偷摸着扫了眼云澈,心想这孩子竟然都这么大了……
南林源点在南林后山,柳澜夜里回来,听到他们要往后山去的时候,脸都僵了。
那地方可不是个好去处……
“那地方太危险了,你们当真要去?”柳澜脸色发白,柳唤坐在他旁边,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自打从屋里醒来的时候,他脑子就一阵一阵的昏沉,如今听了言客的意思,心里越发烦闷:“你们好端端的去哪里干嘛?找死也不寻个好去处。”
“柳唤!”柳澜低呵一声,柳唤顿时清醒,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言客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问道:“所以才想和你们了解点南林源点的事情。”
数百年未曾到过,他们要去,自然是要摸清了底细再去,沈淮安一缕残魂,云澈阿童实力不济,言客不敢拿他们冒险。
“那地方,怪异的很,南林雾中的那些怪物,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他就是从南林源点出来的。”
按着柳澜的说法,南林异变出现在太康盛宴后,那时柳如是入了太康,柳净病重,恰逢异变突生,柳净以为是有外敌入侵,慌不择路的朝太康宴里的新主借了兵。
得大荒相国董浣桑的帮助,新主派了方溢之和流生姑娘,和柳如是一道回了南林城。
“护林卫就是那时候设下的。”
南林异变横生,南林要兵没兵,要粮没粮,全靠方溢之和流生相互协作,这才守住了那些东西的侵扰,但南林源点的威胁依旧存在。
他们也是在那时候才发现,雾中的怪物,和源点的威胁,一脉相承。
“来自于源点的威胁断不了,但方大人和流生姑娘在南林呆不了多久,北疆生了事端,流生比谁都急,无奈之下啊,这才设下了护林卫,专守南林。”
护林卫的出现,算是流生和方溢之创建的私兵,创建的组织是不被朝廷所接受的。
但好在柳如是后来继任了南林衙内,舍去了自己的利益,新创南林法政,这才护住了这岌岌可危的小组织。
“我们守南林,其实也就只能受住南林雾中的那些东西,至于后山,没人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去哪里的人,全都死了。”
这对众人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