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客带上罗盘针以及后山的地图出行前,柳澜还不大放心。
“要不……我和你们一道过去?”柳澜试问。
言客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面露嫌弃,说道:“不必了。”
柳澜和他面对面,言客的眼神不加掩饰,柳澜也看的分明,他歪头看了眼言客身后的三人,默默沉寂片刻。
一个快要散了灵息残魂,一个看着憨憨傻傻的毛头小子,还有个看着挺机灵,但显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君,这样的人,言客即便是能力出众,但要把他们全部带到后山源点,再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是不是太自信了一点?
“后山……”
“我有数。”言客不耐烦的挥手示意,柳澜还想说些什么,手腕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没落在言客肩膀上。
辞别柳澜之后,言客在后山城门口布下法阵,指尖行云流水,法阵神力雄厚,比当年云澈和阿童在福州布下的,连双人一同转移都费力的法阵,简直好了太多。
蓝光显现,薄雾混着光辉弥漫开来,云澈眼前逐渐模糊,他下意识的拉住阿童的手心,发现这人竟是比他还要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到了后山外林。
这地方果真和柳澜口中一个模样,浓雾深重,三米之外见不得人形,不远处哀嚎声不绝于耳,想来应是那群在南林城外见到的怪物。
如此作用下,言客干脆收回了手中的夜明珠。
这东西在浓雾里,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即便是心里有所预兆,但真正见到这一番景象时,云澈还是下意识手心一紧,南林后山是南林城的灵力支撑,奇珍异兽数不胜数,南林地势怪异,浓雾横生,少有人迹,是万千灵长休养生息的最好地界。
鬼知道这地方能养出点什么鬼东西。
正想着,云澈手腕上一紧,冰凉的触感叫他瞬间回神,抬眼看去,言客低垂着眉,半张脸都藏匿在雾气里,凭空多出了一丝神秘感,此时这位大荒神明正往他手腕上戴护腕。
云澈下意识的扭头,看到身边的阿童满脸通红,羞涩无比的把手乖乖递给沈淮安,两人手腕上也带着个一模一样的护腕。
“这是用来定影的小器物,雾气太大,怕走丢了。”沈淮安温声解释,阿童脸上的薄红已经染到了脖子上,沈淮安嘴角还带着小笑,下一秒人就被言客拉了回去。
“走吧,停留太久,容易招怪。”说罢,言客就拉着沈淮安往前走,云澈跟在他们身后,因为有了护腕的作用,能见度清洗不少,不过……
云澈往前扫了一眼,言客的手从沈淮安的手腕上一路滑行,绕过后背,最终停留在沈淮安的腰身上。
云澈深吸一口气,正想着非礼勿视,结果刚抬起头,就看到言客淡然自若,凑到沈淮安唇边亲了一口。
……
倒还不如不戴这玩意……
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阿童,结果这孩子还沉浸在,阿托鲁亲手替他戴上护腕的羞怯中,无法自拔。
还真是……
在云澈的无奈中,众人安然无恙的到达了源点。
显然,吹了一路冷风的阿童也察觉到了怪异。
“言客是云起大帝。”沈淮安好心提醒道,见这两人仍旧是一脸懵懂,无奈道,“他是集万物灵长而生的,是天道的恩宠,南林的那些生灵,应当是不敢靠过来的。”
两个蓝眸子相互看了看,都没想到会有这个加成在。
怪不得言客在问柳澜时,提都没提那些怪物,反倒是对迷雾更加担忧。
沈淮安还要再和这两人说些闲话,却听到不远处的言客在喊他名字,无奈之下,他只能对着两人留了句稍安,接着就去往了言客那边。
待沈淮安的影子也混在浓雾里时,云澈才低头把弄了下手腕上的护腕。
精致的护腕扣在手腕上,银白色的辉纹刻在表层,云澈面露疑惑,将护腕往自己眼前送近,发现这纹路有些眼熟,像是书里说的那些防御法阵。
“这东西,是言客做的?”阿童走到他面前,眼神复杂。
云澈点头,“应当是。”
“他……有点厉害。”阿童气闷不已,话音里都透着失落。
数十年的相伴早就叫云澈和他形成了默契,只消一眼,他就能清晰无比的查觉到阿童的情绪,意欲何为。
他在想……怎么对付言客。
小荒的嘱托夜夜悬在梁上,阿童不能忘,他也不能。
他们终究要和言客一战,小荒的运势窝在他们手里,乌蒙山的声音回响川林。
云澈下意识的把手放在护腕上,寒凉的触感冷不了彷徨的心,沈淮安是一道残影,也是维护他们和言客之间的桥梁,这缕残魂一旦消失,脆弱至极的和平会再度被撕裂,小荒信徒和大荒神明的对抗,不是阿托鲁和云起大帝所能单独调和的。
“等等看吧”云澈下意识的深吸一口气,拇指摩涩护腕,自言自语,像是和阿童,又像是在和自己解释。
等等看吧。他想。
说不定南林的事情解决以后,他们能找到点其他办法呢。
法阵的损伤并不严重,言客神力雄厚,修缮法阵对他来说,不算多么费力的事。
但叫他头疼的显然不是法阵,从见到法阵第一眼,言客就已经品出了不对劲。
特此把沈淮安叫来,也只是想和他聊一聊当年太康之宴的事。
“太康冷宫里,董浣桑的神骨被封在地砖下,上面的法阵被改过。”言客打量着沈淮安的神情,见他半点也不惊讶,这才肯定了自己的思虑。
“我知道。”沈淮安好整以暇,看向言客的眼睛都带着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既视感。
“那就是我改的。”沈淮安大方承认。
“凉王之战,伏灵有位老师……”言客还没说名字,沈淮安也应得干脆。
“也是我。”
言客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行为赌了嗓子,半点要气恼的话都没说出来。
“生气了?”沈淮安拉着他的袖子,往人跟前凑了两步,“不生气了。”
言客垂眼看他,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凉王福州欠下的债,沈淮安替他还了大半,太康城里种种,没他当年在宫里留下的痕迹,他们不可能抽丝剥茧,找出真主,还有南林……
“凉王城的战乱拖不得,伏灵撑不住,只能我来。”
“太康新主有疑,这个是我去宫里找洪荒碎片时,无意间查觉到的。”
“至于董浣桑,那是当年凉王战乱之后,我尝试用洪荒碎片进行时间回溯,发现了他的骨头,但是神力不够,只能改了点法阵,留他一丝生机。”
“言客,我……”
“我知道了。”言客突然服下他的手掌,不等沈淮安一一解释,径直朝着法阵走了过去。
本相问一问这法阵破损被改的事情,现在看来,也不用问了。
即便是已经猜到了真相,但真的被沈淮安一层又一层拨开的时候,他还是承受不住。
他护不住大荒,也护不住沈淮安,他空有神力,却仍旧一无是处。
神明有心,也最恨无能为力。
“言客。”过了好一会儿,沈淮安把掌心放在他的头顶,暖意从他的掌心传递过来,言客突然就红了眼。
他背对着沈淮安,长发堪堪挡住眼角,沈淮安看不清他的泪,他也瞧不见沈淮安的悲悯。
“言客。”沈淮安又唤一声,这一声更为低沉,但也足够浩荡铭心。“我快消失了。”
手底下身子猛地一僵,言客连呼吸都轻了,但他不敢回头,沈淮安无奈,只能蹲下身子和他讲。
“洪荒碎片有着跨越时空的能力,我感应不到另外的魂魄归于何处,但我知道他们还算安好,言客,我还等着你来找我。”
又等了一会,才听到言客闷声说到:“我会的。”
这一声像是从嗓子里咬出来的誓言,不舍,不甘,但坚定无比。
“凉王,太康,南林,这是大荒的难,伏灵,浣桑,如是,这是你的神使,桩桩件件清晰无比,这些我都能陪你,但是言客,有个地方你得自己去。”
大荒里的罪孽与负债,是神明共有的责任,无论是言客还是沈淮安,他们既然是这篇土地的神明,就有着保护的义务。
但还有一个地方不是,那地方是言客一个人的罪,枉死的数万亡灵,只能言客去赎。
言客抬眼看他,没说好与不好,沈淮安把掌心按在他的心口,这一刻,它如同当年依旧受万人信仰的小荒神,面露慈悲,无情无欲。
“因果轮回,你逃不了,我也逃不了。”
……
回到住处的时候,沈淮安已经不见了踪影,言客浑身上下都带着戾气,没人敢近身,出门迎接的柳澜侧身躲过,紧接着朝云澈阿童使了个眼色/
怎么这是?
云澈摇摇头,阿童更是一脸茫然。
后山法阵修缮完毕以后,沈淮安就已经消失了。
“让他自己冷静一会儿吧”云澈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能尽可能的给言客争取点时间。
其实不只是言客,他也要好好想一想,小荒乌蒙部落的事情。
当夜,柳澜依旧领着一众护林卫前往城外探查,云澈和阿童也早早的就回了房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找言客,也就没人发现,本属于言客的房间里,已经空空如也。
“自己滚出来。”幽暗的祠堂里,没有半点烛火,偌大的画像刮在堂中,画像前站着本应入睡了的言客。
黑影从画像里走出,行动比之前迅速了不少,满屋子都是言客布下的威压,柳净的眼睛在黑夜里依旧明亮,屋外的灯光顺着窗户爬进屋里,柳净立身阴影,脸上倒是有了几分亡魂的惨白。
“恭迎大帝回归。”
“后山法阵里,藏了东西。”言客片点情面都不施舍,开门见山道。
柳净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言客会这么直白。但总归对此也不算太出乎意料,只是若有若无的点点头。
“你知道我只消如入了后山源点,就能查到那些,你为什么还要引着我过去?”
“我想找一个……界点。”他想了半晌,才找了个勉为其难能代表的词。
言客不大明白,柳净继续说:“找一个,断定是非的界点。”
“你要断什么?”南林应当没有对他不公的地方。
“不断南林。”柳净笑道,“断我自己。”
“柳如是是个好孩子。”柳净凭空冒出了点不怎么关联的话,言客却已经明白的半分,南林后山的法阵里,本该压得的南林的雾气,但今日过去的时候,里面平添了点东西——柳如是的气运。
“大帝……我当年,应当是犯了个错的。”又过了半晌,柳净才恍如突然认清道。
……
太康之宴终尾,柳如是领着一众人等回了南林城,那时候柳净还没死,但卧病在床,食不下咽,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放不下南林,就想柳澜说的,他自打当年不听劝阻,誓死要回南林建功立业的那天,他的命就已经和这座城池绑在了一起。
“我是个凡人,即便是做的再多,能守住南林的时日,也不过短短百年,百年之后,我入了黄土,化作一堆尘埃的时候,南林仍旧求不了生。”
“南林十二君是我的学生,这我知道,他们能帮南林,愿意和我一道守在南林,这是他们意愿。”
言客摸了把腰间的口袋,脚步往前,却只此一步。“所以,你觉得,柳如是也该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守在南林。”
“是。”柳净不太理解言客为什么要怎么问,在他看来,这本就该是常态,“我教了南林十二君五年,他们就能替我守一辈子南林,我养了柳如是二十年!他缘何不能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呵!言客终于知道后山法阵下的气运,究竟是为何而来了。
“养了他二十年,柳净,你扪心自问,当真是你养了他二十年吗?”言客侧脸看向窗外的灯火,在一片昏暗中,那是唯有的一丝光亮。
柳净突然就没了声音。
言客却不愿意就此放过他,直言:“当年想要弃了柳如是的人,不是柳夫人,是你吧?”
柳净脸色惨败,也难为他,成了鬼以后,本就没了血色的脸,竟然也能再度惨白一片。
当年捡来柳如是的时候,柳净确实是想好好教养他的,但是再大的耐心也经不住消耗,柳净在众人面前立下了要重振南林的誓言,在教了柳如是数年之后,他也开始怀疑了。
他真的能把这孩子教养成人吗?
在柳如是仍旧写不出一个大字时,柳净已经动了要弃养的心,但柳夫人不愿,她养了柳如是数年,将人当自己孩子对待,即便是柳如是仍旧是那副痴傻模样,她也不愿这孩子再受其苦。
后来,柳夫人身处南林,染了重病,南林大夫不能救治,柳净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在了柳如是身上,他其实是动过杀心的。
柳夫人和他过了半辈子,哪能不知道他的本性,临终前,她硬是咬碎了牙,也要柳净将这孩子抚养成人!
柳净被迫立了誓,柳夫人扯着柳如是的手心哭了半晌,连气绝的时候,她眼里都含着泪。
“应当就是那时候受了刺激,柳如是清醒了。”柳净苦笑道,“但他记不得我夫人,他把所有的情谊,都挂在了我身上。”
“但我对他没多少情谊,我的心埋在了南林。”
柳净知道,人在身死前的那一刻是多么可怜,也是多么任性。
所以在身死之前,他把所有的压力都传给了柳如是。
柳净不管他愿不愿意,也不管柳如是的前途究竟是何模样,他只想让南林光大,只想让他的名字刻在南林的石碑上,就像凉王,就像福州。
他想让南林融进他的血肉里,想叫南林永生永世,生机勃勃。
“那时候的柳如是太乖了,他阅览群书,名晓是非,尊师重道,他对我的话几乎言听计从。”
所以在柳净让他一辈子守在南林的时候,他几乎是分毫未曾犹豫的。
“他当着我的面立誓!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孩子,当真是个君子苗子!”
这样的人,不留在南林,就太可惜了。
言客看了他好一阵子,在柳净再也无话可说的时候,才开口问他:“你悔过吗?”
柳净奇怪:“我缘何要悔?”
柳如是带给南林的生机,是无法比拟的,迷雾重重,怪物遍地,南林之所以还能存在,柳如是功不可没。
“你问过我,柳如是在大荒过的怎么样。”
柳净看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随后言客像是讨罪一般,邪笑说着:“你死之后,我沿途见过他,我给了他神使的位子,新主封他去往凉王。”
这个柳净知道,言客歪头,笑意开始变得残忍:“他起先没去凉王,扛着抗旨不尊的罪责,硬是守在了南林城,后来去了凉王,是新主为了巩固权威,喊人硬把他带去的凉王。”
这个柳净显然没想到,但他仍旧不以为意。
“抗旨不尊是死罪,他翻不了身,就只能把气运留在了南林法阵里。你知道剥夺一个神使的气运,要怎么做吗?”
言客一字一顿,声音直击灵魂:“剜心取灵,放血送运,埋骨厚土,终生困于南林,永世不得所脱。”
这在大荒,是明令禁止的邪术,禁的原因,是怕旁人包藏祸心,取神使之力,谋求己需,就像伏灵。
但柳如是是自愿的。
他因为那句君子如是,硬把自己困死在了南林。
“他……他不是还有扳指?”柳净话音都有些不稳,他没想过,柳如是会做那么多!他不知道那孩子当真……
“太康董浣桑,柳如是欠他一份机遇,董浣桑受了新主迫害,神骨扳指都被埋在法阵里,柳如是为了报当年的恩,把扳指藏在了董浣桑的神魂里,这才保住大荒相国,不得魂飞魄散。”
柳净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手指止不住的哆嗦。
言客不愿意就此放过他,“神使没了气运,没了扳指,他的灵力全部贡献给了南林,你觉得,依着他的身子骨,在经历那些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柳净不敢细想,他眼珠子乱转,心脏狂跳,最后仿佛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一般,颤抖着声音问“他……他现在……”
“死了。”言客无动于衷,神情冷漠。
“神魂消散,无迹可寻。”
君子柳如是,以身殉了君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