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馒头放进口袋里,脖子僵硬的左右甩了一下,抬脚就要往巷子深处扎。
“丁某。”
老秦把车门推开之后就下车了。
“不要再跑了,两头都堵死了。”
丁某的脚好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不动。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硬馒头,嘴唇哆嗦了两下也没有回头。
他将馒头轻轻的放在旁边的废纸箱上之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我娘……她还好吗?”
嗓子哑得好像被风箱拉破了一样。
“你姐说的,还等着你回来呢。”
老秦走到他的面前把铐子亮了出来。
“走吧,回局里把事情说清楚,那块砖是周明叫你砸的,不是你自个儿想砸的,你娘还在家里等着你。”
丁某点头之后就把手伸了出来。
手背上有很多铁丝网刮出的旧伤痕,上面结了一层黑痂,还有黄色的液体往外渗。
讯问室里灯光很亮。
丁某缩在一把铁椅子里面,面前放着一桶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是老秦亲自给他泡的,丁某看着那桶面,喉结上下动了动。
拿起塑料叉子就“呼噜呼噜”的往嘴里扒。
吃相很急,好像饿了三辈子一样。
一直吃到了把汤喝完之后才用手背抹了把嘴,喘着粗气。
老秦把面桶收起来,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把笔录摊开在桌子上。
“骑摩托车来的吗?跑了多少时间?”
“三个小时左右……走的是国道,路上正在修路,绕了好几个村子。”
丁某的嗓子比刚才还要哑。
“周明什么时候找你的?”
“上个星期五晚上,他说我坏了他的好事,让我去省城替他办点事,我没带钱,他就让小刘给我转了五百块的路费。”
丁某用手指抠着纸杯。
“到了省城之后,他来接我,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钱跟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叶建明的名字,党校在哪里上课,图书馆几点钟关门,回宿舍走哪条路等等,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的,他特别交代过,说食堂后面的小巷子里没有探头,让我放心大胆的下手,见一些血,躺上几天就可以了。”
“砖头呢?”
“巷子墙根处捡到的,半块红砖,趁手拿的。”
“是自己想砸还是被周明逼着砸的?”
丁某忽然把头低下,过了一会儿,声音很低沉的说:
“是他让我砸的……我说我不是流氓,他说,你妈妈下个月的药钱,我来出。”
他嗓子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我母亲患有糖尿病,药品价格很高,我在丢了工作之后,姐夫就一直有怨言……周明都知道这些事情,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你必须去干’,他就说‘你妈妈我来照顾’,我就只有这一个弱点……”
老秦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来很熟悉,马瘸子拿捏孙德才和郭大鹏,用的也是这一套!
被害的人变成害人的人。
棋子学会了执棋人的手段。
这张网,越收越毒了。
“那顶帽子呢?”
“没有扔掉,还在棚子里。”
丁某把头抬起来,眼圈变红了。
“是周明给我的,跟我以前在文化局演出时戴的那顶一模一样,他叫我戴着,好把脸挡住,跑的时候,把右腿拖在地上,装成马瘸子,我问过他马瘸子是谁,他说不用管,后来我听了收音机,才知道那个人是全国通缉犯……我吓坏了,再也没敢戴过。”
“那为什么不跑?”
丁某还在抠那个纸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想回家看看娘……但是又怕一回去就被抓住,周明说,只要我把嘴闭上,他就没事……今天我听收废品的老头说,群艺馆门口停了警车,我就知道,他也完了。”
签字画押按完手印之后,丁某忽然抬起头来:
“同志,我要判几年?”
“你不是主谋,配合得这么好,会考虑进去的。”
老秦把笔录合上之后站起来给他倒了第三杯水,然后出去给叶建明打了一个电话。
食堂一角,叶建明趴在桌子上吃着饭。
方诚坐在他的对面,咬着馒头吃青菜。
电视开着,声音嗡嗡作响。
“人被抓住之后就藏在废品站的棚子里,没有反抗。周明用药品费用逼迫他,后来得知有通缉令后吓破了胆子……就是惦记着他娘。”
老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
叶建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那天晚上出现的黑影。
拖着的右腿很笨拙,仿佛被别人牵着线控制的木偶一样。
现在他知道那是为了给娘付药费而折了腰的儿子。
“态度怎么样?”
“透亮得很,就提了两个要求,叫他姐姐别恨他,还有就是把姐夫借钱买的那辆摩托给还回去。”
老秦的话停顿了一下。
“叶主任,这个人并不是坏,而是让人家抓住了七寸。”
“嗯,把周明写的那张纸条拍给陆组长,通知韩主任,泰安那边的材料尽快移交过去,丁某的这一份,直接关联到周明的案子。”
叶建明挂了电话之后。
将搪瓷缸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方诚掰开半个馒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嘎吱作响:
“周明这个家伙,被马瘸子拿住时是什么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转过身来却用这种方法对付丁某,自己被蛇咬过一次,偏偏还要再养一条蛇去咬别人。”
他喝了一口茶,把缸子墩在了桌子上。
“但是丁某比周明要强一些,第一句话不问罪,先问娘,这个人的心,还没有完全烂掉。”
宿舍里面。
叶建明打开搪瓷缸子,凉白开灌了下去。
对着镜子,小心的换上徐锦颜给他的新创可贴。
拆线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红色的痕迹。
窗外已经刮起了风,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在打着旋儿往下掉,冬天真的来了。
手机响了,是徐锦颜。
叶建明把丁某落网的情况。
周明的算计,硬馒头和帽子的事情从头到尾都给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过了几秒之后才问道:
“你伤口,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