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生把座机给拿了起来给李德福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又给他按掉了。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没有那个必要了。
纪委的通知书今儿个准能到石桥,李德福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他信李德福是不会乱咬的,倒也不是在讲义气,而是李德福他自己也是脏的。
咬出了他,李德福那罪是更重的;可要是扛住了,他还能在外头替他活动。
这一笔账,李德福他是算得清的。
那谈话通知送到李德福手里头的时候,他正在把那一摞重新理过了的台账往齐里面摞着,准备要装订呢。
来的是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一男一女。
“李德福同志,经过县纪委研究决定,请你今儿个下午两点钟到县纪委谈话室去接受谈话,请按时到达。”
李德福就把那一张纸给接了过来,把头低了下去看了一遍,就给折好了,塞进了上衣的口袋里面。
那女的又补上了一句。
“请配合,不要迟到了。”
“知道了。”
李德福那嗓子是发了哑的,可他还是站起了身子把人给送到了门口。
等着人走远了,他这才把门给关上了,那背就抵在了门板上面,把眼睛给闭了一会儿。
屋子里面,那台账还是摊着的,装订到了一半,那订书机就歪在了一边。
他走了回去,把最后一本书给订好了,码得齐齐的,就锁进了文件柜里面。
然后他蹲下了身子,从桌子底下把那一个蛇皮袋给拽了出来。
解开了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袋子里面是合作社早年的原始记录,可不是复印件,全都是原件。
上头是有张洪生的签名的。
不是拨款单,是更早的东西——立项那一年会议纪要、张洪生剪彩那讲话稿的底稿、还有几张那时候的照片。
这些东西它是证明不了钱的事情的,可是它能证明另外一桩事:
合作社的大事情,张洪生是场场都在场的,次次都是点了头的,字字都是他亲手签的,可不是他李德福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他把袋口给扎紧了,又塞回到了桌子底下,想了想又把它给拽了出来。
塞进了文件柜最底下那一层,拿了几摞旧报纸把它给盖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就站起了身子,把衣领给整了整,拉开了门出去了。
那院子里面日头是晃眼的,老赵正蹲在台秤边上校着那秤砣。
见他出来了,手里头那扳手就停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老赵那眼睛里面倒是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李德福就把目光给挪开了,迈开了步子大步地就往外面走。
门口那辆皮卡是晒得烫手的,他把车门给拉开了,坐了进去,点着了火。
先往家里面拐了一趟,他老婆就在院子里面晾着衣裳
见他这个时节点回来了,那手里头的床单差点就掉到了地上。
李德福也没有去解释,就径直进了屋子。
从衣柜顶上头摸出来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就塞进了公文包里面。
那里头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是不多的,可是也够在外头撑上一阵子的。
他老婆就追到了门口。
“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是出啥事了?”
“没事的,就是去县里面开个会。”
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院子。
上了车,把那包往副驾上头一扔,就把车子给发动了。
那手搭在了方向盘上头,那手指头是有些抖的。
他盯着眼前头这一条跑了不知多少遍的土路,愣了老半天的神。
然后一脚油门,那皮卡就窜了出去,卷起来一溜子的黄尘,就往县城那方向去了。
……
在另外一头,夏何丽她是没有课的。
就在家里面批着作文,窗户外头那些知了是吵得人心烦。
她把窗帘给拉上了,开了台灯,那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张洪生发过来的:
【在家等着我。】
她把作文本给收进了包里面,把茶几上头那些杂志也给摞齐了,就坐在了沙发上面等着。
有二十分钟的工夫,那门铃就响了,张洪生就站在了门口,那脸色是比上回还要更加垮的,那眼窝底下头是一片青灰青灰的。
他换了鞋走了进来,也没有坐下,就站在了茶几的前面。
把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面。
“替我把它收着。”
他拿手指了指那个信封,那口气是淡得就好像是叫她存一包茶叶一样。
夏何丽扫了一眼,那封口是没有封上的。
能瞅见里面那几张纸,最上头那一张边边角角都已经是黄了的。
“是啥东西?”
“就是些私人的物件,放在办公室不妥当,搁在家里头也不保险,就先放在你这里。”
他坐了下来,把她剩下来的那半杯凉白开端了起来灌了一口。
就仰着头靠在了沙发上面,把眼睛给闭上了。
夏何丽她倒是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一双手就搁在了膝盖上头,不像是平日里那样松弛的。
“最近是很累?”
“还行吧。”
他也没有睁眼,“县里面有些事情,过几天也就好了。”
他把眼睛给睁开了望着她,把话头就这么一转。
“上回跟你说的评职称,那材料递到教育局去了吧?要不要叫老赵去打一个招呼?这个时候——”
“不用了。”
夏何丽把话给截住了。
“正常去走程序就行了,你这个时候去打什么招呼,反倒是惹眼的。”
张洪生就看了她一眼,那嘴角就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个什么意思。
他站起了身来,在屋子里面踱了两步,就走到了窗户边上,把窗帘给撩开了往外头扫了一眼,楼底下是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我先走了,这东西你可别去翻它,等回头了我再来拿。要是一直都没有来拿——”
他顿住了,把窗帘给放下了,转回了身子来。
“那就替我把它给处理了吧,烧了。”
话说完了就把鞋给换了,拉开门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