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之后,他用冷水洗了洗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徐锦颜。
“没睡?”
“刚吃完馄饨,和方诚在一起。”
他擦着手,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
“周海涛提前十一天递的棒,跑不了了。”
那边停顿了两秒。
“躲了半辈子的人,问起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
“睡觉吧,明天我去市里一趟,回来之后听录音。”
“好。”
灯灭了。
窗外的老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树影也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胃里还有馄饨的温度。
叶建明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路塌了之后,人们一个个都露出来了。
明天要轮到周海涛了。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灰蓝色的影子就贴到了窗户的玻璃上。
叶建明是被枕头下的震动给惊醒的。
拿出手机之后,屏幕很亮,是徐锦颜发的。
【走了,市里,下午回来。】
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之后,掀开被子下床。
他穿拖鞋接了半盆冷水,捧起来泼到脸上,水珠顺着耳朵流下来,人马上清醒了。
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拿上钥匙就出去了。
县委大院里面很安静,保安室的灯光是昏暗的。
叶建明打开车门之后,前挡风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白霜。
他用袖子在上面蹭出一个洞,刚打着火,方诚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叶哥!周海涛不见了!”
方诚急得声音都劈了。
“他老婆说天还没亮就出门了,手里拿了一个黑塑料袋,问去哪里的时候只说是回老家看看,但是他的老家早就没有人了,房子倒塌已经将近十年了!”
叶建明手指一停,霜碴子刮得手指很涩。
“昨晚从我们这里走了以后,他去哪儿了?”
“查了监控之后,又回到省城的老宅子那里去了一趟,也就是当年厅里分给他的那套老房子,早就过户给了他的侄子,在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没有敲门,转身就上了去北郊的公交车。”
北郊。
叶建明脑中“嗡”的一声。
“北郊有什么地方?”
“水库,以及当年的老抽水站。”
方诚说话很快,像是机关枪一样。
“派出所反馈说,放羊的老头看到穿灰色夹克的老头在抽水站附近转悠,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在山坡上弯腰找东西,天还没亮就去了。”
叶建明咬紧后槽牙,一把掰过方向盘,轮胎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往那边赶,你叫上老秦,带两个人一起去,不要声张。”
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就以很快的速度冲出大院。
到水库大堤的时候,雾气还没有消散。
白茫茫的大雾夹杂着水汽,贴近人的脸部,感觉很凉,能见度不足十米。
大堤上的路被夜露打湿了,泥里掺杂着草屑,踩上去很滑。
叶建明将车停在堤口之后,熄了火就往下跑。
老秦带着两个人在抽水站附近寻找。
手电筒的光照射到雾中之后会出现一些白色的影子。
见到叶建明之后,他就赶紧迎上去,压低了声音。
“叶主任,这里有新鲜的脚印,还有露水。”
叶建明跟着他走了几步,堤坡上有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布鞋印。
歪歪扭扭地向水边走去,到了大堤边上就忽然停了下来。
心中顿时感到十分沉重。
他没说话,几步就到了堤坝边上,扒着芦苇丛中向下看。
水面全是雾气,灰茫茫的仿佛被一口锅扣住了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风吹来水腥的味道,他往岸边左侧移动,芦苇叶刮在脸上很疼。
走了大概几十米的时候,就听见一阵闷咳。
很轻,好像被风吹断了一样,从芦苇丛后面飘过来。
叶建明的脚步停了下来,伸手把挡在前面的苇秆拨到一边。
里面有一块突出的水泥墩子,是当年修建水位站时留下的。
周海涛就蹲在上面,背对着他。
身上灰色的夹克已经湿了一半,黑色塑料袋放在脚边。
一半浸在水中,正顺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听见动静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头。
“我在这儿等你。”
叶建明放慢了脚步,在距离他两到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你提的啥?”
“一些旧东西。”
周海涛慢慢转过头去,满脸都是雾水。
“本来想扔下去,扔下去就干净了。”
他停顿之后,目光落到水面之上,空落落的。
“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我忽然想起小吴来,他经常到这里来测量水位,背一个黄帆布包,你们从泥里把他的包挖出来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下照片,他最后蹲的地方……离这里不到一里地。”
叶建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起来吧。地面很冷。”
周海涛没有动。
他忽然伸出手将脚边的黑塑料袋往水里一推!
“别——”
叶建明反应很快,向前探出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袋子脱了手,“哗啦”一声栽进浅水里。
口子打开之后,几张纸,一个旧信封,一串铜钥匙顺着水流向外漂去,很快就被泡透了。
叶建明手上用劲向后一拉。
周海涛本来就蹲不稳,一拉就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了。
双腿无力,支撑不住。
叶建明没有时间去搀扶他。
眼看最下面的牛皮纸信封打着旋儿往深水里沉。
他没有说什么就跳进了水里。
冷水刺骨,一下就到了膝盖处,裤子立刻就贴到了腿上,冷得骨头缝里都疼。
他弯下腰伸手去捞漂在水面上的纸张。
手指刚一触碰到纸张,纸张就有一半腐烂了。
那牛皮信封已经下沉了大约一半,再飘两步就会掉进深水坑里。
叶建明向前一扑,半个身子就掉进了水里。
冷水灌入衣领之中。
他咬着牙,手指向前一勾,正好勾住了信封的一角。
攥紧了往回拉,脚下一滑差点整个人栽进去。
好不容易站稳在水底的石头上,连滚带爬地往岸边退去。
上了岸之后,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裤子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腿上,感觉很沉重。
一刮风就全身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