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握在手中,牛皮纸泡得发软了,但是还没有散开。
周海涛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眼睛一直看着他手中的信封。
“这是什么?”
叶建明喘匀了气之后就问道。
“梁文忠给的。”
周海涛的嗓子非常沙哑。
“好几年前,他让我看完就还给他,我……我一直没还。”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
“里面有一份名单,并不是我们现在要查的这条路上的,而是其他单位的。梁文忠说,那些人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在别的工程上捞钱,他说……留着它吧,万一哪天出事了,也可以作为一个退路。”
叶建明低下头来小心地把信封口撕开。
纸张已经泡得发皱,变软,墨迹也有些晕染开来,但是还能辨认出字来。
十多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日期,其中有一些是省交通系统的,叶建明觉得有些熟悉。
其他的姓名非常陌生,每个姓名后面都有一个阿拉伯数字的编号,好像是某种暗语。
最后一行小字,笔锋很斜:事成之后,各自散。
叶建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一条线的事情,而是一张网。
他抬头看周海涛。
周海涛突然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没脸见小吴……也没脸见石桥镇那些老百姓,路塌的时候,我躲在省里,连门都不敢出……”
“我不是来寻死的……我就是想把这东西扔这儿,扔到小吴待过的地方,可到了水边,我又不敢了,我怕死,我怕到骨头里。”
“扔了吧,又觉得万一你们用得上呢?我就蹲着等,我知道你们肯定能找来。”
叶建明看见他白发苍苍,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很不舒畅。
他没有说话,把手中的名单仔细地放回信封里。
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抖掉上面的水珠之后披在周海涛的肩膀上。
外套上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周海涛的肩膀抖得更加剧烈了,就像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旧门板一样。
“叶哥!”
大堤上响起方诚的声音,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等他下来之后,就看到叶建明浑身湿透了蹲在地上,把泡软的纸页铺到干草上。
周海涛穿了一件警服外套,缩在水泥墩旁边。
“这是怎么了?”
方诚心中一凛,马上去扶住周海涛。
“人没事吧?”
“没事。”
叶建明没有抬头,手指轻轻的按着纸页,害怕被风吹走。
“先不要去管他了,把这些纸晾上,小心一点,弄坏了就没有了。”
方诚马上蹲下来帮忙。
两个人小心地把散落在水中的纸张一张张打捞起来,摊在干草上。
有的已经破烂不堪,只剩下一些边角上的文字,大部分都是账目数字。
叶建明一边铺,一边小声的说。
“给陆组打电话,说有重要的进展,周海涛手中有一份梁文忠提供的名单,涉及很多单位,并不是我们目前这条线的。”
方诚抬起头来望着周海涛,又看了看叶建明湿透了的裤腿,皱起了眉头。
“你看你浑身湿透了,赶紧回车里换件衣服,这么冷的天,冻感冒了不值当。”
“不急。”
叶建明的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牛皮信封。
“这几张纸很珍贵,等晾得差不多了再说。”
风从水面吹过来,很潮湿也很寒冷。
两个人蹲在芦苇丛旁边,一张一张地摊开纸,没有人再说话了。
雾气慢慢消散,远处大堤的轮廓也逐渐显现出来。
等老秦带着人把周海涛接走之后。
将晾得半干的纸张放入文件袋中后,叶建明才回到自己的车上。
后座上有一个包,里面装的是上次下乡时准备的换洗衣物。
他脱下湿衣服甩一甩扔到后座上。
从包里拿出一件旧运动服穿上。
裤子湿漉漉的,贴在腿上很不舒服,也只能将就着穿。
车窗外的雾气已经消散了很多。
太阳升起之后照射在水库的水面上,水面非常明亮,使人感到有些眩晕。
叶建明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
直到他把凉水灌到喉咙里,才发现自己的后槽牙一直在发抖。
刚才在水里泡了那么几分钟,寒气已经渗入到骨头里面去了。
他打火之后将暖风调至最大,并且风口对着腿部吹。
热风带着灰尘的味道扑过来,裤子也开始慢慢冒起了白气。
手机响了。
徐锦颜的。
“听说周海涛去了水库,你还好吧?”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是有一种不易被人察觉到的急切。
“没事。”
叶建明用毛巾把头发擦干净了,毛巾也是半湿的。
“下水打捞了一些东西,把人找到了,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把情况简要的说明了一下。
“周海涛手中有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梁文忠几年前给他的,在上面列出的十多个名字中,大部分都是交通系统的人,还有一些其他单位的人,他们所做的工作是一样的,那就是收取工程回扣。”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名单的事情先保密起来,不能让周海涛说出去。”
徐锦颜的话很沉重。
“他现在的状态非常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破碎,让方诚派人看着他,给他喝点热水,不要着急审讯,名单原件马上送到省纪委单独建档,不能走一般程序。”
“明白。”
叶建明答应了之后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老婆还以为他回老家了,过会儿我让所里打个电话说他在省城配合工作住两天,让家属别着急。”
“嗯。”
徐锦颜答应了,语气也稍微软了一些。
“下午我回县里,晚上你就来我办公室找我,给你带些热乎的。”
“好。”
挂完电话后,叶建明就靠着椅子闭上眼睛。
暖风把腿慢慢烘热了。
他望着窗外的水库,水面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车轮在堤口的泥地上留下两条很深的痕迹,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水边。
晚上八点的时候,县委办公楼里面非常安静。
叶建明洗完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