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徐锦颜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一推门进去就有一股面香味夹杂着辣椒的味道迎面扑来。
办公桌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两个不锈钢饭盒。
一碗汤面上撒上了葱花。
另外一个装着几块煎豆腐，边儿煎得金灿灿的。
徐锦颜坐在桌前，用小勺子往他的面条里放红油辣子。
听到声音之后，她没有抬头。
“坐。趁热吃。”
叶建明坐下来之后拿起饭盒。
面条有些地方是坨的，汤底很热，辣子一刺激，香味就直接钻进鼻子里面去了。
他喝了一大口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全身的寒气也就散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听得到吸溜面条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车声。
徐锦颜吃得很快，先放下筷子，用纸巾把嘴擦干净。
“关于名单的事情，方诚已经向我做了汇报。”
“周海涛被带回来之后，就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低着头，没有人问他也不说话，刚才后勤给他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半多才稍微好一些。”
叶建明把筷子横放在饭盒上面，然后点了点头。
“他今天去水库也不是要死，就是手里攥着最后这点东西不知道怎么办，扔了不甘心，交出去又怕，就蹲在水边等着我们去找他。”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看着饭盒里的汤面。
“这样的人……你不能恨，也不能原谅。”
“我能理解你。”
徐锦颜将两个饭盒叠在一起放进袋子中。
“但是不能原谅，他应该承担的责任一笔也不能少。签了字的是他，递棒的是他，塌了路，死了人，他也跑不了。”
叶建明点头。
他伸手从口袋里把牛皮信封取出来放到茶几上。
信封泡过水之后再烘干，纸面就会出现一些细小的皱纹，就像老人的手背上的纹路一样。
“等方诚把名单上的所有人员都查清楚之后，我们就能够知道梁文忠后面究竟有多少人跟着他，这不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而是一窝。”
徐锦颜拿过来看了看信封，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的摸了一下之后又放回去了。
她抬眼看着叶建明，叶建明也在看着她。
灯光照在两个人中间，十分安静。
没有人再开口了。
出了办公室之后，走廊里就空旷起来了。
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一走一晃。
叶建明深呼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非常清新。
他走到楼下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
三楼徐锦颜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一团灯光，在黑夜中非常显眼。
他转身之后慢慢地走到宿舍里面去。
今天下了一趟冷水，捞回了一个魂不守舍的人，也捞回了一张藏了几年的网。
石桥镇的路塌了，但是埋在路下的账目才刚露出一点头。
前面的路还很长。
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叶建明回到宿舍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熄灭了。
他摸黑打开房门之后没有开顶灯，脱下外套扔到床上。
胳膊肘碰到裤子口袋，硬邦邦的一串。
是下午从水里捞出来的旧钥匙，随手放在口袋里没有登记。
他打开床头的台灯之后，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的一半。
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共有七把，有铜制的也有铁制的，大小不一，锈迹斑驳并且沾满了泥土。
一把黄铜钥匙的钥匙柄上刻有一个“机”字，笔画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叶建明手里拿着那把钥匙，在手中转了半圈。
他突然想起周海涛蹲在水泥墩上说的一句话。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电机房。”
当时的心思都在名单上，没有再问下去。
此时想来，周海涛所说的“他”到底是谁呢？
是梁文忠？还是名单上的人当中有一个呢？
他拿起了手机给老韩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下才被接起来。
老韩的声音很模糊，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喂？老叶？现在已经到几点了……”
“老韩，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叶建明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
“水库边的老抽水站，以前的电机房你还记得吗？周海涛今天在那儿说，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就是电机房，并没有说是见到谁，我手里有串钥匙，其中一把刻着‘机’字，应该是电机房的门钥匙。”
老韩翻身的时候，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那个破地方？已经封了将近三年，设备早就该拆除了，但是没有人去管它，你要查的话，明天可以去问老马，他之前负责水利站那边的区域，门牌号，钥匙他都很清楚。”
“行。”
叶建明挂了电话之后。
他没有睡觉。
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桌子旁边，把烘干好的名单摊开来，在台灯下一遍遍地看。
十七个名字用蓝黑墨水书写，字体各不相同，好像是在不同时期添加上去的。
用钢笔画了一条粗线，把两个名字涂成了黑色。
第一个划掉的名字他是认识的。
三年前省道工程贪污腐败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已经被判刑了，当时造成的影响也很大。
第二个划掉的名字很陌生，并且后面还有个日期。
正好是两年前三月，和石桥镇上来的信件时间一致。
叶建明拿过手机来给名单拍照。
把一些熟悉的名字单独保存起来。
又拿出了以前的笔记本，打开钢笔低头写：
名单共十七个人，划掉二个，剩下十五人。
来自五个不同的单位，以交通系统为主。
划去的人，一个已经被判了刑，另一个的时间还不明确。
写完之后就把笔扔到一边，关掉台灯。
在夜晚的时候，窗外的树影会投射到墙壁上。
他睁开眼睛之后，天花板上飘着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地绕来绕去。
这张网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叶建明拿上钥匙就直接去了老韩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