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徐锦颜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点黄色的灯光。
叶建明敲门之后,她就穿了一件薄外套来开门。
头发散着,盘膝坐在床边看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脚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
看到他的鞋子滴滴答答的时候,她就皱起了眉头。
“脱了,门口的暖风机,自己插上。”
他真把鞋子扔到门垫上,袜子湿漉漉的贴在脚上,赤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
徐锦颜把暖风机拿过来,接通电源之后,热风就“呼呼”的往外吹了。
叶建明坐在门框边上,把冻得麻木的脚伸了过去。
裤子的裤管被吹得鼓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材料翻页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暖风机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说。
“等案子办完之后,我去给刘二柱家修塌了的那面墙,上次你说要一起去。”
徐锦颜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
“我说话算数。”
叶建明笑了一下,靠着门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的听她说。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嗯”了一声之后,头一歪就倒在了门框上,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气非常晴朗。
叶建明蹲在走廊上系鞋带的时候,老秦打来了电话。
“人按住了,在巷口第二家早点铺子里面,她坐在角落里吃一碗豆腐脑,见到我说‘早知道你们会来’。”
老秦那边背景很嘈杂,油锅里发出“滋啦”的声音。
“叫田桂芬,城关镇人,在省城工地做了十几年的大锅饭,灶上灶下都很在行,名单上的杨广福是她的表哥,她的工作就是搬东西,谁藏东西,她就转;谁要灭迹,她就送,抽水站那辆车是她约周海涛水库交的,短信也是她发的。”
电话里停顿了一下之后老秦又说道,语气很淡然。
“她说,‘我就是个搬运工,东西在哪里我就送到哪里,其他的我不知道’。”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叶建明站在早点铺的门口看窄巷慢慢热闹起来。
炸油条的锅里有很多白沫,蒸汽不断地向上冒。
他给徐锦颜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干燥。
“人抓到了。”
过了两秒左右,那边才传来她的声音。
轻得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好像一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好。收网了。”
叶建明打完电话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青石板上反射出强烈的光芒,非常刺眼。
方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嘴里含着半根油条,腮帮子鼓了起来。
“田桂芬比周小芳还要利索,进去之后没有磨蹭,说她是干活的,电话让搬就搬,东西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全凭听声音,人长啥模样也不知道。”
叶建明把矿泉水瓶打开之后喝了口水。
“还有没有没搬完的?”
“有。”
方诚吞下之后,用油腻的手指比划出一个“三”。
“三个点,一个在旧书店后面,另外两个在城北的出租屋里,老秦已经往那边压了。”
叶建明点头之后又回头看了看早点铺的门口。
警车后门已经关闭,田桂芬侧脸在玻璃上一闪而过,目光扫过这里的时候好像在找什么人。
人一闪就不见了。
他把烟盒捏了捏之后放回口袋里。
“她不是头,是最后的一根线,顺着这三个点,名单上的人头可以一一对应。”
车启动之后挂上档位,然后驶向高速公路出口。
后视镜中,巷子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座楼房给挡住了。
省纪委六楼还有烟味没有散去。
陆组长把烟盒在桌角磕了两下,并没有抽,只是用手指转动着没有拆封的那支香烟。
方诚将笔录摊开之后,在上面又画了一张“转运图”。
用红笔圈出抽水站的位置,用蓝笔画出鼓楼东巷的位置,用黑笔在旧书店和城北的地方画上叉。
线很乱,好像一张撕开又缝好的网。
陆组长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抬起头来。
“朱宏斌那条线已经被堵住了,梁文忠也跑不了,周海涛也没有希望了。十五个名字中,田桂芬一个人就拉出了八个,剩下的五个就用这些账目,盘子来锁定。”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目光就转向了叶建明。
“结案报告由你来写,这几天辛苦了。”
叶建明“嗯”了一声。
散会后,方诚一把将他拉进电梯,电梯门一关就咧嘴笑了。
“叶哥,我看陆组长的意思就是朱宏斌很快就会送检,梁文忠那封信,在你的报告里怎么写?”
叶建明看着楼层数字越来越小。
“写事实,是谁的字迹,是谁盖的章,是谁签的名字,其他的我就不写了。”
方诚咂了咂嘴。
“你真沉得住气。”
楼下天空很蓝,非常清澈。
徐锦颜的车停在路边,她正在和一位处长交谈,并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等到人走远之后,叶建明才过去。
徐锦颜看着他的脸。
“完事了?”
叶建明说。
“差不多,我下午回县里,你是坐我的车还是自己开车?”
徐锦颜拉了一下副驾驶座的门。
“坐你的,方诚把我车开回去。”
出了城之后,道路就变得很宽阔了。
白杨树抽出了新芽,一刮风,叶子就翻出一片灰白色。
暖风开关了几次之后,叶建明就直接把暖风关掉了。
徐锦颜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睫毛也没有动。
车里只听得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石桥出口之后,叶建明才说话。
“困不困?”
“不困。”
她睁开眼睛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开你的车,我休息一会儿。”
过了两首歌的时间,收音机里就播完了当地的新闻。
徐锦颜突然说道。
“下一个口子,下去。”
叶建明打开车灯,下了高速公路。
车子在镇道上转了几个弯之后停在了石桥镇的一个县道口。
路是新铺的,灰白色的,非常平整,没有小坑。
叶建明和徐锦颜并肩走了进去。
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到地面上,使地面变得像刚刷过一层油。
排水沟里的水不深,流得很平稳,没有以前那样一走就留下一脚泥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