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吃完最后一口鸡蛋之后没有回头，一直盯着前面空旷的道路。
“断不了，苏建的车上的货物总要送到目的地去，鼓楼东巷的监控视频方诚还在一帧一帧的查看，人不能凭空变成烟雾。”
他踩了油门，车速也就随之提高了一些。
徐锦颜“嗯”了一声之后就转过头去看窗外。
拘留所门口停着很多外地牌照的汽车。
走廊里有一股陈旧的烟味掺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地面很湿滑，拖把拖过的地方有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苏建被带进小会议室的时候，袖口还有昨天吃方便面时留下的油渍。
他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个食指交叉在一起。
方诚过来之后，敲了敲单向玻璃那边的门，并且压低了声音。
“周小芳过会儿就会进来，你不要说话，认识就点点头，不认识就摇摇头，不要多说。”
苏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了一下头。
周小芳是被女警带进来的，把头发盘得紧紧的。
右脸有些浮肿，不知道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之前被人打过。
她坐下来之后，目光往玻璃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又低下头去。
苏建只抬了半眼，然后直接摇摇头。
“不是她。”
他说得非常痛快。
“那位女士比较瘦，留着短发，一直戴着口罩，声音很沙哑，好像感冒了半个月左右，喉咙里好像有痰。”
方诚皱起眉头。
“你看清了？”
苏建向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
“车灯一照到，她就侧过身子避开强光，在她的右耳旁边有一颗黑痣，离得比较近，所以我能够看到。”
隔壁房间的叶建明把这几个字输入到手机里面。
【短发，右耳有痣，30-40岁】
发送完之后就抬头看着徐锦颜。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玻璃里被带走的周小芳。
“不是她的人，那就是自己出来干的。”
叶建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苏建被警察按住肩膀带走的背影，然后才说道。
“周海涛蹲在水库里，说‘我在这儿等你’，他所等待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这个人。”
徐锦颜沉默了片刻之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下午的云很沉重。
省纪委的老楼里暖气很足，热得让人感觉像是在蒸笼里一样，进出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叶建明站在会议室门口，但是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冷。
陆组长刚散会，就将他与徐锦颜单独留了下来。
徐锦颜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拉上叶建明往楼梯间走，走得很快。
“陆组长说了，这个案子不是抓几个苍蝇的事，梁文忠，周世良，周海涛，朱宏斌只是其中一条小线，在名单上共有十五人，有的还在任，有的已经退休，后面牵涉到哪些人，牵涉到哪些企业，得一个一个的往外拉。”
她到了拐角处之后就压低了声音。
“现在由省里牵头，联合办案，朱宏斌先压着，等名单核完之后一把送检，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半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叶建明走到窗户旁边，外面的天空好像被一口黑锅给罩住了，让人感觉很压抑。
他突然转过身去。
“如果那个女人在名单上的话，她不会一直坐着等死的，苏建见过她，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今天晚上要有人贴身跟着苏建，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厕所。”
徐锦颜已经打过电话了。
“老秦，你在哪里？……行，贴上去，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到了傍晚的时候就下雨了。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阴死人的冷雨，细细密密的渗入人的骨头缝中。
鼓楼东巷的青石板路已经被踩得乌黑了，路灯也变得昏暗。
巷口的小旅馆的招牌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客”字的一半框。
老板躲在柜台后面烤电暖器，看到方诚之后就抬了下下巴。
“就这侧门。”
方诚用脚踢了踢已经剥落了漆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监控显示苏建的车停在这里，接货的人从缝隙中钻进去，走后巷，这锁一直都不好使，就是个摆设。”
他举手向北指。
“老板说那天晚上有一个短发女子从这里出来，搬了两个纸箱，骑上三轮车，蹬车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
叶建明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到衣领里，使他打了个寒战。
他望着北面黑乎乎的屋檐。
“往哪走？”
“旧书店。”
方诚说了三个字。
“那片老房子，乱得很。”
叶建明心里“咯噔”一下。
旧书店。
她把抽水站拉出来的东西送到梁文忠的老巢里去？
旧书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也只拉到了一半。
后面的平房区很像迷宫，巷子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都挤不开身。
龚老头披着棉袄来开门，眼袋下垂，想了一会才慢吞吞的说。
“前天傍晚的时候有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我以为她要买书就拿着鞋子追出去，人走了，就看到她的耳垂那里……黑黑的，像是一颗痣。”
叶建明和方诚互相看了一眼，但是都没有说话。
老秦带着人从巷子的尽头往中间筛。
雨停了之后，地面上全是黑色的污水，每走一步都会溅起一身泥水。
在一间挂着破蓝布帘的屋前，他们停了下来。
门是从里面插着的。
老秦绕到后面，从窗户的缝隙里闻到了一股霉味，还有油墨味，纸灰味。
用手电筒一照：
空床，地上有一个塑料盆，水里漂着两张碎纸，泡得发白。
窗户旁边的老式木柜的门半掩着，好像有人着急的样子没顾上关。
老秦翻窗而入，脚刚一着地就拨打电话，说话的声音压着股狠劲。
“人跑了，东西也没有全部带走，这次她飞不了多远。”
他蹲在柜子旁边，两捆纸箱，封口的胶带都没有撕干净。
箱子里的几本烂账本，封面也变得非常柔软。
两块硬盘用报纸包着。
半盒红头印章下面压着一本黑色皮面的本子，封面用钢笔写着“备用”。
叶建明站在巷口处，仰头。
云层出现了一条裂缝，灰白色的光线从裂缝中照射出来，冷冷的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